压阵的强者,终于动了。
炮灰填了将近半个时辰,倒在金阵前的尸首堆了一层又一层,有邪修的,也有异管局外勤的。后头那些一直冷眼旁观的真东西,见炮灰耗得差不多了,正道的阵脚也撕开了几道口子,这才不慌不忙地踏着尸体上前。
战局,在这一刻陡然升级。
最先吃亏的是青风山。
这一脉是正道里走剑修路子的老门派,来的是一个掌门师弟带着七八个弟子,一色的青衫长剑,剑光凌厉,方才在炮灰堆里着实斩了不少邪修,是正道这边最锋锐的一把刀。
可锋锐的刀,最先崩。
一个披着灰白尸袍的邪修飘到阵前。他不像旁人那般张牙舞爪,反倒安安静静的,周身缠着一团化不开的灰雾,雾里隐约有无数张哭嚎的鬼脸浮沉。那灰雾一漫过来,青风山的剑光顿时滞了。
“尸瘟。”有人失声惊呼。
这是养尸一脉里最阴损的路数,灰雾沾身即溃,活物的血肉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坏。青风山那个掌门师弟反应极快,长剑一引,剑气化作一道屏障想把灰雾逼开,可那灰雾无孔不入,顺着剑气的缝隙渗进来,沾上了他身后两个弟子。
两个青衫弟子甚至来不及惨叫,握剑的手就开始发黑、溃烂,那灰白的腐败顺着手臂往上爬,转眼吞到了脖颈。两条年轻的性命,在几息之间,烂成了两摊脓水。
“师弟!”那掌门师弟双目赤红,再不留手,周身剑气暴涨,化作一片剑域,硬生生把那尸瘟邪修裹了进去。剑光绞杀之下,那邪修的灰雾被一寸寸搅碎。
可代价是,他剑域之外的门户大开。
另一个邪修早就盯着这个空当,一道血光从侧面贯穿而来,正中他的后心。那掌门师弟一口血喷在剑上,剑域散了,尸瘟邪修趁机反扑,灰雾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等那片灰雾散去,月台下的空地上,青风山那一拨青衫,只剩了三两个还能站着的,被旁的正道拼死拖了回来。来时七八口锋锐的剑,半数折在了这里。
秦胤站在金幕的阴影里,把这一幕冷冷地看在眼里。
他没有去救。
不是冷血,是他算得清,那片尸瘟灰雾,于他这具半人半鬼的身子未必有用,可于活物是绝杀,他贸然冲进去帮青风山,多半是给那灰雾添一道破绽。何况青风山与他非亲非故,他犯不着拿这具修补一次就要花掉一大笔的躯体,去填别人的窟窿。
他记得清自己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让血魔破封,烧到自己身上。守住井就够了,旁的人死多少,与他无关。
可有些事,由不得他袖手。
赣州异管局的阵线,垮了。
这一拨人本就来得仓促,主事的是个四阶初期的中年组长,手下二十来个外勤,靠着枪械符器结成的火力网,硬扛了大半场。可邪修里有个使蛊的,不知从哪儿放出一片黑压压的尸虫,那虫子专钻金属的缝,外勤们的枪栓、弩机转眼被啃得卡死。
火力一断,赣州的阵线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几个压阵的邪修扑了进去,那片小阵瞬间被冲散。秦胤看见那个赣州组长被一个邪修一爪贯穿了胸膛,临死前还死死扣着扳机,可那枪早就卡死了,打不响。
二十来个赣州外勤,转眼折了大半。
活下来的几个被冲得七零八落,其中三个被那使蛊的邪修逼到了金幕边缘。再退半步,就要撞进护井的金幕里,金幕一乱,井就危了。
那使蛊的邪修也看准了这一点,咧着嘴狞笑,驱着尸虫往那三个外勤身上扑,分明是要逼他们用血肉去搅乱金幕。
秦胤动了。
这一次,他护的还是井。那三个外勤的死活是顺带的,金幕乱不得,才是他出手的由头。
他抬手,六根锈黑锁链破空而出。可那使蛊的邪修是个滑头,尸虫一分为二,一半缠住锁链,一半继续扑向外勤。锁链的龙火虽烧得尸虫成片地焦,那虫子却前赴后继,竟一时缠住了他的攻势。
四阶巅峰的使蛊邪修,比方才那些都要难缠。
就在秦胤分神应付尸虫的当口,一道腥风从他侧后方袭来。
来的是个真正的强者。
那是个枯瘦如柴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乍一看竟和正道的散修没两样。可他周身那股气息,沉得像一口深井,幽幽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他出手没有半分花哨,只是枯瘦的五指一抓,秦胤身周的空气骤然凝住,一股庞大的、能把人魂魄都钉住的威压压了下来。
五阶。
这是三百邪修里,头一个露面的五阶。
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里陡然一沉。“小心!这老东西练的是夺魂的邪法,他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魂!”
秦胤的常态,撑到这里已是极限。连场厮杀加生吞,这具躯体早就发沉,鬼气也耗去了大半。再以四阶巅峰的常态去硬接一个五阶,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没有犹豫。
既不能硬接,那就换一把更利的刀。
他左手一翻,掌心黑气翻涌,一柄三尺漆黑的长剑无声地出现在他手中。剑身漆黑如墨,刃上一道道猩红的裂纹幽幽地亮起,像是凝固的血。
秦王剑。阴司十刑,第二刑,专司斩魂破煞。
这是他常态下能动用的最锋利的底牌,消耗极大,非遇强敌不出。今日,是头一回。
那夺魂老者的威压刚压到一半,秦胤已经持剑迎了上去。
他不躲那股威压。常态的鬼气护不住魂魄,他索性以攻代守。秦王剑出鞘的刹那,那一道道猩红裂纹尽数亮起,剑上腾起一层斩魂的黑芒。剑锋所指,直取那老者钳住他魂魄的那股威压的源头。
黑芒过处,那钉魂的威压像被一刀劈开的水流,硬生生裂出一道口子。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四阶的年轻人,手里竟有这等斩魂的利器。他枯瘦的身子飘退,五指连点,凭空抓出数道灰败的魂线,缠向秦胤的剑。
秦王剑斩在魂线上,那些缠人魂魄的灰线被斩魂黑芒一触即断。
可秦胤也不好过。
每一次挥剑,秦王剑都像一头饕餮,疯狂地汲取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鬼气。常态四阶巅峰的身子驾驭这第二刑,本就吃力,连斩数剑之后,他的呼吸开始发乱,握剑的手腕隐隐发颤。
那老者也看出了他的虚实,狞笑一声,魂线再不与剑硬碰,转而绕开剑锋,从四面八方往秦胤的天灵盖钻。
秦胤眼神一冷。
他不退反进,秦王剑横在身前一旋,斩魂黑芒化作一道环形的剑幕,把缠上来的魂线尽数绞断。同时他左脚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欺身而上,秦王剑自下而上,一剑撩向那老者的咽喉。
老者没料到他敢以虚弱之身近战,魂线一时收不回来,只能枯瘦的身子骤然拔高,堪堪避开了咽喉,可那一剑还是斩在了他的左肩。
斩魂黑芒一沾上他的身子,那老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秦王剑斩的不是皮肉,是魂。他练了不知多少年的魂体,被这一剑斩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灰败的魂气从那伤口里汩汩地往外冒。
老者踉跄着退开数丈,捂着左肩,那张枯瘦的脸因剧痛而扭曲,看向秦胤的眼神里,头一回有了忌惮。
可秦胤也到了极限。
这一番拼杀,秦王剑几乎榨干了他常态的鬼气。剑身的猩红裂纹黯淡下去,他持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眼前阵阵发黑。那具半人半鬼的躯体冷得厉害,像是随时要垮下去。
他强撑着把秦王剑收回掌心。那老者虽重伤,却还没死,魂体受损正是退而疗伤,盯着他的眼神阴鸷得像条蛇。而他自己,已经没有再战一个五阶的余力。
脚边那条蔫土狗死死贴着他的腿,毛炸得像个刺球,喉咙里压着一串嘶哑的低吼,却终究不敢真扑上去。它分得出,这老者太强,它上去就是送死。
战场上,正道的阵线正在一段段地垮塌。青风山折了半数,赣州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异管局和门派各自为战,被压阵的邪修撵得节节后退。月台下的空地,已经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空相立在月台上,金幕在他身后微微地晃。老僧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维持这道护井的金幕,正一寸寸抽干他的愿力。
就在这片摇摇欲坠的战局里,山门外,那群一直拿命当炮灰使的邪修,忽然变了。
他们不再往金阵上撞了。
最外围、修为最低的那一批邪修,约莫二三十人,齐齐地停下脚步,朝着镇魔井的方向,盘膝坐了下来。他们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秦胤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听见那些邪修,开始齐声念起一段晦涩的咒文。每念一句,他们的身子就矮下去一分,周身的血气、鬼气,疯了一样地往镇魔井的方向涌去。
他们要拿自己的命,做撬开封印的楔子。
“拦住他们!”空相的嘶吼第一次带上了惊惶,“他们要以命破封!”
可没人拦得住。
正道这边能动的,早被压阵的强者死死缠住。能腾出手的,都已油尽灯枯,瘫在血泊里连站都站不起来。那二三十个求死的邪修隔着一整片修罗场,谁也够不着。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颤。镇魔井的方向,那股被金幕压了半天的腥气,趁着这二三十条命的催动,轰地一下冲破了金幕的一角,喷涌而出。
空相一口鲜血喷在身前,金幕剧烈地摇晃,眼看就要撑不住。
秦胤盘算到了这里。
他常态的鬼气已经见底,连那个重伤的夺魂老者都未必拦得住,更别说去阻止隔着一整片战场的二三十个邪修。秦王剑动不了了,伏龙索的自主态他也催不动了。
只剩一条路。
他缓缓直起身。脚边那条土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他,喉咙里的低吼戛然而止,眼里满是惊惶。
秦胤垂眼看了它一眼。
“退后。”他说,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离我,远一点。”
他抬起头,望向那二三十个正在燃烧自己性命、催动封印的邪修。那些人浓郁的血气、鬼气,在他眼里,是一桌摆好了的、正在白白烧掉的盛宴。
而正道这一侧,那些修炁、修愿力的人,于他而言,索然无味,像一堆不能下口的石头。
他眼底那点常年压着的理智,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骨髓深处升起的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