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没歇,普光寺就乱了。
秦胤跟着空相赶到前殿时,山门那一片已经炸开了锅。谁也没料到邪修会在头一天的黄昏就动手。守在角门、制高点上的异管局外勤仓促结阵,各州的人马你喊你的号令、我守我的方位,一时谁也压不住谁。
空相站定在殿前的月台上,枯瘦的身子骤然挺直。他不再是那个捻着念珠,慢声细语的老僧。
他双手合十,低喝一声,整座普光寺的飞檐殿宇之间,那一串串镇魔的铜铃同时震响。满寺僧众诵经的声浪在这一刻拧成一股,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薄幕,从天而降,罩住了后山镇魔井的方向。
愿力金幕一立,地底那股往外渗的腥气,被生生压了回去。
这是普光寺的命门,也是普光寺的底牌。守住井,比守住任何一处都要紧。
可金幕一立,护山的人手就空了一大块。山门外那些等了不知多久的邪修,就在这一瞬涌了进来。
秦胤站在月台的阴影里,没有动。
他要先看看。
涌进来的邪修不是一窝蜂的乌合之众。前头开路的十几人气息浊重,裹着一层腥甜的血味,出手凶狠不要命,是拿命换路的炮灰。后头压阵的才是真东西,三五成群,气息收得很稳,冷眼看着炮灰往金阵上撞,自己半步不挪。
他认不出这些人的门户来历。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贪婪,是一个味道。
“当心左翼!”陆鼎的吼声从人群里炸开。
秦胤的目光扫过去。剑南州异管局这一拨人结成了一个半圆的小阵,陆鼎一身灰扑扑的冲锋衣,腰间那柄银刀已经出鞘,刀身泛着冷光。他身后林海端着一具改装过的银弩,苏晴握着一把符箓,几个外勤把周扶南护在阵心。
一个浊气冲天的邪修嘶吼着扑向他们,指甲暴长成黑爪,带起一道腥风。陆鼎不退反进,银刀贴着那黑爪削过去,刀光过处,那邪修的半条胳膊连着黑爪一起落地,断口处却涌出黑血,眨眼又凝成一截新的爪子。
三阶。养尸炼魔的路子,断肢能再生。陆鼎只有三阶初期,硬拼要吃亏。
秦胤的脚动了。
他没急着出手帮陆鼎。他先解决离金阵最近,威胁最大的那一个。
后山金幕的边缘,一个缠着满手黑线的瘦高个正贴着金幕游走,指尖一缕缕黑气往金幕的缝隙里钻。他在找金阵最薄的那一处下手,想从内里把这道幕子捅穿。
四阶。
秦胤抬起右手,掌心一翻。
虚空裂开一道黑色漩涡。一根锈黑的锁链从漩涡里探出,末端那颗黑铁龙头双目空洞,口中一簇幽蓝鬼火幽幽地燃着。这是吞龙之后蜕变出来的秦王伏龙索,锁链末端的勾刺已经长成了能咬能砸的龙首。
黑铁龙头无声地破空而出。
那瘦高个察觉到背后的杀机,猛地回头,一道黑线甩出来想缠住来物。可龙头的速度太快,一口咬住那道黑线,幽蓝鬼火顺着黑线烧上去,转眼烧到他的手腕。瘦高个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的黑线连皮带肉地燃起来,那是他炼了不知多少年的本命邪术,被这一口龙火烧得寸寸断绝。
他想跑。
晚了。第二根、第三根锁链已经从秦胤袖中破空而出。六根锈黑锁链分向六个方向铺开,在那瘦高个周身六方落定,锁链相连,结成一座无形的笼。
杀魂锁鬼阵。
六颗龙头同时张口,幽蓝鬼火封死了所有去路。瘦高个被困在阵中,那一身浊重的鬼气被龙火一寸寸灼烧、剥离,他张着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在火里飞快地溃散下去。
最后一缕鬼气没入秦胤袖中。他这具半人半鬼的身子,吞了这一口,体内舒坦了几分。
四阶邪修,一招毙命。
这一下,惊动了不少人。
金幕这一侧本就是最险的地方,几个异管局的外勤眼睁睁看着那个缠黑线的邪修被一根燃着幽火的怪链子拖进去烧成了灰,半天没回过神。他们认得那个邪修,方才已经有两个同伴折在他手里。
“那是……谁?”
“剑南州带来的那个……披大氅的?”
没人答得上来。
秦胤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收回锁链,转身往陆鼎那一侧去。那条蔫土狗一直贴着他的脚跟,方才一动没动,此刻见他迈步,也颠颠地跟上,只是浑身的毛还炸着,喉咙里压着一串不敢放出来的低吼。
陆鼎那边正吃紧。那个断肢再生的邪修缠住他不放,黑爪一次次再生,陆鼎的银刀砍得再快也斩不绝根。
秦胤走过去,没用锁链。这种近身缠斗,锁链施展不开。
他抬手,五指虚握。
常态之下,他四阶巅峰的鬼气从掌心溢出,凝成一道幽冷的气劲。那邪修正全力扑陆鼎,没防备侧面来的这一击,被那道气劲正中后心。气劲不重,却带着至阴至寒的死气,直透进他养尸炼出来的身子里。
那邪修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死气在他体内炸开,他赖以再生的邪术根基,被这一股纯粹的鬼气从里头搅成了一团乱麻。他的黑爪再没能长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软软地倒下去。
陆鼎一刀补上,了结了他。
他喘着气,回头看了秦胤一眼,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右翼。那边的厮杀更乱。
就在这片乱局里,一道狂笑声压过了满场的嘶吼。
“空相老秃驴!你护着的那道封印,今儿就得叫爷爷给掀了!”
满场的人都循声望去。
一个赤着上身、满背刺着血色纹身的彪形大汉,踏着几具同伴和外勤的尸体,一步步往月台逼近。他周身血气翻腾,气息比方才那些人都要强上一截,分明是这一拨炮灰里压阵的角色之一。他咧着嘴,一口黄牙,指着月台上的空相破口大骂。
“千年祖庭?我呸!等血魔出来,第一个撕的就是你这老东西!届时这满山的佛爷,都得给爷爷下酒……”
月台上,空相双手合十,眼皮都没抬一下,金幕在他身后稳稳地立着。
倒是月台下,一个负责护卫空相的年轻僧人气得满脸通红,握着戒棍的手青筋直冒。
他身旁一个赣州异管局的外勤却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谁这么有种啊。当着空相方丈和这么多门派的面,骂祖庭。”
他这话音还没落地。
那骂得正起劲的彪形大汉,脖子一凉。
一颗黑铁龙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到了他身后,张开口,一口咬住了他的后颈。幽蓝的鬼火轰地一下窜起来。
大汉的狂笑,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挣,那一身翻腾的血气在龙火里像浇了油的柴,烧得更旺。他周身那些血色纹身一道道地裂开、焦黑,五阶……不,是四阶巅峰的修为,竟连半分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被那口火从后颈一路烧穿。
不过几息,那个口出狂言的大汉,连人带那一身血纹,烧成了一蓬青烟,被尽数吞下。
满场死寂了一瞬。
那个嘀咕“谁这么有种”的赣州外勤,张着嘴,僵在原地。他这话纯粹是吓得脱口而出,没想到话音未落,那个“有种”的就当场没了。
月台阴影里,秦胤缓缓收回那根锁链。
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顺手掐灭了一个聒噪的杂音。这大汉骂的是空相,与他无关。他出手,单纯是因为这人鬼气浓郁,是个鬼修,而且离他近,是块上好的补品,不吃白不吃。
他这一口下去,体内的鬼气又涨了一线,可那具身子的消耗也实打实地累上来了。常态四阶巅峰,连斩一个四阶、一个三阶、又生吞一个四阶巅峰,纵是吞龙之后,这具半死不活的躯体也开始发沉。
他抬眼望向山门外。
炮灰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后头那些真正压阵的强者,至今一个都没动。三百邪修,眼下倒下的,连零头都不到。
这才刚开始。
远处的金幕之下,地面又是一震。
这一次,比上一次重。
镇魔井的方向,那股被压回去的腥气,趁着满场厮杀,愿力分神的当口,又顽强地,渗了出来。
血,要见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