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居然出太阳了,日头毒辣滚烫,乡间土路坑洼崎岖,尘土被热风卷得漫天飞扬。
一个小时后,张德明快步赶到镇上苏明成的住处。
这是镇上最典型的老宅院,青石板砌院墙,小青瓦压屋顶,院墙边竹匾层层叠叠摊满各色晒的草药,整座院子里外都萦绕着浓郁苦涩的中药材味道,隔着老远便能闻到。
张德明一身洗得泛白的深蓝粗布短褂,裤脚沾着一路黄土,身形挺拔修长,一米七五的个头站在院外,身姿格外硬朗精神。
“苏明成!老同学!在家不?”
张德明扯开嗓子高声一喊,洪亮的声音穿透院落。
院内立刻传出一阵轻快爽朗的回应,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苏明成身形瘦小干瘪,身高堪堪一米五出头,穿着贴身薄款劳动汗衫,手臂、脖颈晒得黝黑,眉眼精明狭长,浑身透着商人独有的市侩机灵与谨小慎微。
他上下扫了一眼空着手的张德明,满脸诧异:“老同学,你跑来干啥?也没见你带药材,难不成是来找我闲聊的?”
张德明压下笑意,左右扫视一圈无人,侧身顺势迈进院门,压低声音神秘道:“我这次来,是给你带真正的好东西,值钱的硬货。”
话音落下,他伸手入兜,小心翼翼掏出那块拳头大小、质地温润的牛黄,稳稳递到苏明成手中。
苏明成皱眉接过,翻来覆去仔细打量,摸质感、看色泽,越看越心惊,满脸疑惑:“这是什么东西?看着不像普通药材。”
“牛肚子里掏出来的,你懂的。”张德明声音压得极低。
“牛黄?!”
苏明成瞳孔骤然骤缩,整个人瞬间站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神死死锁定手中的牛黄,满是难以置信。
张德明心中了然。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辈子八六、八七年左右,苏明成闲聊时提过一嘴,当年有人卖给他一块正宗牛黄,随手就换了几百块巨款!
要知道,一九八五年国营正式工人月薪仅有三四十块,不吃不喝干满一年,也就四百出头。
几百块,对普通农户而言,就是足以翻身改命的天价财富!
“你确定真是牛黄?”苏明成紧紧盯着张德明,语气严肃至极。
张德明反倒有些诧异。
苏明成混迹药材行业多年,常年收购青皮、半夏、各类草药,也算一方行家,居然认不出牛黄?
“寻常花花草草、根茎草药,我一眼就能辨真假、分品级。”苏明成讪讪一笑,透着几分窘迫,“可牛身上结出的天然牛黄太过稀罕,我只听过名头,这辈子确实没亲眼见过实物。”
张德明心底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前世这家伙连实物都没见过,居然敢咬牙花几百块收别人的货,胆子是真的大!
不过也足以证明,牛黄在这个年代有多稀缺、多值钱。
“既然你拿不准,那我们找专人验货、找靠谱买家。”张德明淡定开口。
“正好!”苏明成立刻接话,眼神发亮,“前段时间县城有个大老板托我收牛黄,急用!我一直找不到货源,没想到你手里有真品!”
他连忙将牛黄小心翼翼递回张德明手中,态度格外郑重:“我不赚你老同学差价,只带你对接买家,你自己跟老板谈价格,我挣个跑路辛苦费就行!”
张德明没想到这么顺利,当即点头应下。
张德明对苏明成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上一辈子张德明就没有听说过苏明成干过缺德事。
苏明成立刻推出院里那辆标志性的二八加重大杠自行车,车身黑漆斑驳、车链锃亮,是八五年最体面的代步工具。
他熟练一脚撑地、跨上车身:“二十多里国道路,抓紧,一个小时就能到城里!”
张德明侧身坐稳,车轮滚滚,迎着热风直奔县城方向。
国道两旁皆是土路农房,偶尔驶过一辆拖拉机、老式吉普,便是整条路上最惹眼的风景。
一路疾驰,一小时后,两人稳稳踏入县城中心。
张德明抬头,一座气派恢宏的三层砖木小楼映入眼帘,鎏金招牌醒目大气——醉仙酒楼!
张德明眼底瞬间泛起厚重的前世记忆。
醉仙酒楼,是八五年县城当之无愧的第一酒楼!
装修气派、客源鼎盛、人脉极广,红火风光一路延续到九十年代!
他前世远远观望过无数次,只知道酒楼老板手段圆滑、人脉通天,是县城数一数二的人物。
更让他刻骨铭心的是——
好像是九四,五年,这座红火半生的顶级酒楼,就会一夜轰然易主!
只因老板独子沈万军嗜赌成性,被人设下连环圈套,短短一晚,输光全部家产,直接把整座醉仙楼拱手送人!
风光一时的沈家彻底落寞,酒楼倒闭翻新,改成大型商场,从此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
“老同学,我跟你说实话。”苏明成压低声音,边停车边小声交底,“要收牛黄的,就是醉仙楼老板沈志强!他不收来治病,是专门拿来走关系、打点门路的硬通货!”
两人整理衣衫,一前一后迈进酒楼大厅。
下午三点多,酒楼依旧有宾客推杯换盏,八仙桌整齐排布,搪瓷茶杯、木制餐具摆放规整,空气中酒菜香气交织,比起乡下粗茶淡饭,俨然是两个世界。
身穿的确良工作服的年轻女服务员笑脸迎上,态度恭敬:“两位,吃饭还是订座?”
“找你们沈老板!”苏明成开门见山,气场十足,“他要的药材,我给他找到了!”
服务员闻言不敢怠慢,连忙引路:“老板在三楼,二位随我来!”
八五年能盖起三层独栋酒楼,足以见得沈志强家底雄厚、背景不一般。
踏上木质楼梯,脚步声哒哒作响。服务员刚到三楼走廊,便扬声喊道:“沈老板!苏老板把您要的牛黄找来了!”
走廊尽头,一个四十余岁、体态微胖、满面富态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
沈志强一身挺括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圆滑世故,自带商人气场。
“苏老板!速度够快啊!我还以为最少要等几日!”沈志强笑容满面,热情迎上前。
“都是老同学帮忙!”苏明成立刻回头催促走神的张德明,“愣着干啥!快把东西拿出来!”
“哦哦!”
张德明回过神,收敛思绪,从兜里掏出那块牛黄,递了过去。
沈志强接在手中,反复端详、细细摩挲,眉头微微皱起,满脸疑惑:“这就是牛黄?我看着倒是稀奇,就是从没见过实物。”
不光他不认识,在场众人皆是陌生。
苏明成顿时有些尴尬:“沈老板常年经商,不碰药材,不认得也正常。稳妥起见,还是请人鉴定一番最靠谱!”
“说得对!”
沈志强当即扬声喊道:“万军!沈万军!赶紧过来!”
急促脚步声响起,一个二十出头、身形挺拔、气宇轩昂的青年快步走来。
青年穿着时髦夹克衫,眉眼桀骜张扬、意气风发,正是沈家独子——沈万军。
此刻的他,风度翩翩、自信张扬,谁也看不出,几年之后,他就会赌性滔天、败光祖业,把偌大一座醉仙楼彻底输光!
“又找我干啥?又是来卖牛黄的?”沈万军满脸不耐,语气敷衍,显然此前来过不少人。
“别废话!”沈志强眉头一沉,语气严厉,“去楼下隔壁,请老中医过来验货!”
沈万军撇嘴一脸无所谓,转身匆匆下楼。
片刻功夫,他领着一位须发花白、身穿老式对襟褂的老者缓步上楼。
老者是县城街坊有名的坐馆老中医,常年坐诊调理,在普通人眼里,是实打实的行业权威。
“老先生,劳烦掌掌眼,看看这是不是天然牛黄!”沈志强递过石块。
老中医接过牛黄,先是目视色泽、细看纹理,随后凑近鼻尖细细嗅闻,神情认真肃穆。
张德明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早已了然。
就在众人屏息等待结果之际!
老中医眼神一厉,手腕猛地一抖!
“啪!”
清脆声响骤然响起!
那块价值连城的天然牛黄,直接被老中医随手一甩,狠狠扔进窗边的花盆土里!
他满脸鄙夷:“此物质地普通、气味杂乱,纯属假冒伪劣的碎石烂块!根本不是牛黄!纯属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