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酸菜炖牛肉冒着袅袅白气,挤满粗瓷大碗,油花浮在酸香的汤汁上,在青黄不接的苦夏里,显得格外金贵诱人。
桌上四个粗瓷碗、一双旧竹筷,桌面是常年擦拭却依旧带着深浅刀痕的老式木桌,墙根贴着泛黄旧年画,屋里光线昏柔,是农家最朴素的烟火模样。
二女儿张东兰小手捏着筷子,乖巧夹起一块软烂的牛肉,稳稳放进张德明碗里,奶声奶气喊道:“爸爸吃肉!”
七岁的张东萍有样学样,小身子趴在桌子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小褂子,小短腿还露在外头,开裆裤看着格外让张德明心酸。她踮着脚尖,也夹起一小块肉:“爸爸吃肉肉!”
看着两个女儿软糯懂事的模样,张德明心头一暖,连忙抬手,挑了碗里最大的一块牛肉,稳稳放进秦秀英碗中。
“你吃,你辛苦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落在秦秀英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响。
她浑身微微一僵,指尖捏着筷子都在轻颤,整个人懵在原地,心头七上八下,满是惶恐与不解。
嫁入张家这么多年,日日劳作、夜夜操劳、挨打受气、忍辱负重。
从前的张德明,眼里从来没有她!
高兴了自顾吃喝,不高兴摔碗骂人、动手打人更是家常便饭!
别说给她夹肉,就连一口热饭、一句温软话,都是奢望!
今天的温柔、今天的体贴、今天的礼让,反常得吓人!
她低着头,眉头紧蹙,心里不停打鼓,欲言又止,浑身绷得紧紧的,随时等着暴风雨降临。
就在这时,小老三张东萍眼珠一转,哧溜一下滑下矮板凳,小短腿哒哒直响,伸手就要去拿张德明那瓶散装白酒。
“我给爸爸拿酒!”
张德明床头必备一瓶几毛钱的散装红薯酒,劳累一天全靠喝酒解乏,张德明更是常年酒不离身。
秦秀英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剧烈哆嗦!
刻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她太清楚张德明的性子了!
不喝酒,人还算安稳;一旦喝下三两猫尿,立马性情大变、喜怒无常!
醉酒之后摔东西、骂人、家暴,是家常便饭!
无数个漆黑夜晚,她的淤青、伤痕、剧痛,全是醉酒后的恶果!
大女儿张东英脸色也瞬间沉下来,狠狠瞪了不懂事的小妹一眼,刚热起来的饭桌气氛,瞬间沉寂冰冷。
三个女儿小心翼翼、噤若寒蝉,刚刚吃肉的喜悦一扫而空。
看着妻女满脸惊惧、如临大敌的模样,张德明心底狠狠一抽,满是酸涩愧疚。
他太懂家人的恐惧!
是他前世混账暴虐,亲手给妻女烙下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别怕。”
张德明立刻抬手制止张东萍拿酒的动作:“今天不喝酒,以后也不喝了,把酒戒了。”
话音落下,他主动拿起筷子,温柔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牛肉,放进大女儿张东英碗里。
“老大,你年纪最大,天天跟着你妈下地干活、喂猪做饭、带妹妹,说姐妹中你最辛苦,多吃点。”
张东英身子微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张德明又夹起一块肉放进二女儿碗中:“老二懂事,帮姐姐分担、帮妈妈干活,也辛苦了,好好吃肉。”
“我也辛苦!爸爸我也干活了!”
小老三张东萍立刻嘟起小嘴,不服气地扬起小脸,小手叉着腰,模样娇憨又可爱。
张德明被逗笑,心头暖意翻涌,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给她夹满一碗肉:“我们老三最机灵、嘴巴最甜,多吃长身体!”
接连的温柔夸奖、从未有过的宠溺偏爱,让三个女儿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小脸笑得通红,埋头大口吃肉,嘴里不停发出软糯的满足声。
可一旁的秦秀英,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她越发看不懂眼前的男人。
在她的认知里,张德明只有两种状态:
要么冷漠暴躁、喜怒无常;
要么醉酒癫狂、动手打人。
这般温柔体贴、疼惜孩子、礼让家人的模样,诡异得可怕。
她甚至暗暗揣测:是不是暴风雨前的温柔?是不是哄完她们,转头就要算账发火?
“发什么呆,快吃。”
张德明又夹起一大块牛肉,放进秦秀英碗里,语气无比郑重:“你才是咱们家最大的功臣。”
轰!
秦秀英姿浑身狠狠一震,眼眶瞬间发酸,鼻尖猛地一涩!
这辈子,她活得最卑微、最憋屈!
全村人谁不戳她脊梁骨?
谁不背地里嘲讽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大嫂王建梅一口气生五个儿子,风光无限、走路都带风!
唯独她,接连生下三个女儿,被公婆骂赔钱货、断根绝后!
被全村人轻视、被亲戚排挤、被丈夫冷落!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夸过她!
从来没有人认可她的付出!
更没有人说她是家里的功臣!
她下意识以为,张德明是在阴阳怪气、刻意讥讽她生不出儿子!
酸涩、委屈、惶恐、茫然,百般情绪交织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爸爸妈妈,肉肉好香!好好吃!”
一旁的张东萍晃着小脑袋,吃得满嘴流油,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清脆的童声打破沉闷。
三个女儿吃得起劲,时不时还主动给张德明夹肉,小小的举动温暖得人心头发烫。
“你们吃,爸爸不吃,都给你们和妈妈吃。”
张德明连忙推开碗,目光落在始终僵着身子、不肯动筷的秦秀英身上,轻声问道:“怎么不吃?孩子们吃得这么开心,你怎么不动筷子?”
秦秀英抬眼,看了看三个狼吞虎咽、满眼欢喜的女儿,又看了看温柔反常的丈夫,死死咬住嘴唇,迟疑良久,才轻轻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很入味,酸香软烂,是她这辈子难得吃到的美味。
可她吃得味同嚼蜡,心里沉甸甸的,半点开心不起来。
张德明看得透彻,心里了然。
她还没放下戒备。
前世的伤害太深、阴影太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平的。
“秀英,你别多想。”
张德明放下筷子,神色无比郑重,眼神中带着诚恳坦荡:“以前是我混账、是我不对,我烟酒成性、脾气暴躁、亏欠你们太多。”
“从今天起,酒,我彻底戒了。”
重活一世,他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家庭破碎、妻女受苦、家宅不宁,一半是极品家人偏心算计、步步压榨,另一半,是自己酗酒暴戾、糊涂愚孝造成的恶果!
无数个漆黑深夜,他独自悔恨反省,看透了自己一生的荒唐。
想要护住妻女、撑起小家、逆天改命,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戒酒、改掉暴戾恶习!
哪怕此刻酒虫翻涌、喉咙发痒,他也硬生生压下所有念想,半点不去碰。
吃了几口肉,压下心头思绪,张德明看着妻子,缓缓开口:“我跟你商量个事。”
秦秀英心头咯噔一沉,目光瞬间躲闪,手心微微发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最怕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死死攥着衣角,脑海里只剩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温柔讨好、炖肉哄人,是不是为了哄她点头,卖掉大女儿换彩礼?!
就在她满心惶恐之际,张德明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知道我同学苏明成吧?他常年做药材收购,专收小青皮、半夏这类药材。”
秦秀英愣了愣,连忙点头:“我知道,前段时间他还来过村里,说今年药材行情肯定好,价格肯定比去年高,让大家多收点囤着。”
“对,就是他。”
张德明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苏明成是他老同学,为人精明谨慎、嘴巴严实,一辈子做药材中间商,稳赚不赔、善始善终。
这个老同学最是护食,秉承着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一辈子不收徒、不带外人,独靠自己渠道差价赚钱,外人挤破脑袋也搭不上他的线。
“地里麦子剩得不多了,下午你在家好好休息,不用下地。”张德明温声安排,“我去找苏明成问问行情,看看能不能搭他的线,往省城药材市场跑跑,把咱们收的小青皮全部变现。”
秦秀英愣愣点头,悬着的心悄然落下大半,却依旧不敢彻底放松。
张德明没有多说那块意外得来的牛黄。
三个孩子年纪太小、嘴不严,村里人心复杂、极品家人眼红贪婪。
一旦牛黄的消息泄露,必然引来无休止的算计、争抢、风波,得不偿失。
他打算悄悄变现,默默改善家里的一切。
尤其是看着小老三七岁还穿着开裆裤、衣不蔽体、补丁摞补丁的模样,他心底满是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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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开裆裤的剧情说明。
这不是故意摸黑或者是搞噱头
八五年、八六年的农村,家境贫寒是常态。
八六年作者一年级,就见过七岁女童穿开裆裤上学、这是真实普遍的现状,是一代人穷苦的真实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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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张德明简单小憩片刻。
几十年穷苦劳作养成的习惯,饭后犯困,刻入骨髓。
等他再次睁眼,屋内空空荡荡,妻女早已收拾好碗筷、清扫干净院落,默默下地干活了。
依旧那般勤快、善良、任劳任怨,哪怕受尽委屈,也从不会偷奸耍滑、抱怨诉苦。
张德明苦笑着摇摇头,起身走到墙角老鼠洞旁,悄悄取出那块被他妥善藏好的牛黄。
沉甸甸、温润细腻,这是他全家翻身的第一桶金。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立刻把牛黄变现!
换钱、养家、护妻、疼女!
彻底摆脱前世的穷困、荒唐、悔恨!
这辈子,他要凭自己双手,给妻女挣出一个安稳富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