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围观的人群里,几个中年妇女目光落在墙边站着的张家几个半大小子身上。
这群大小伙子个个膀大腰圆、体格壮实,穿着清一色洗得泛白的藏青粗布短褂,袖口磨得毛边外翻,裤腿长短不一,沾满黄土麦糠,站在人群里自带一股蛮力底气。
一个圆脸妇女笑着搭话:“王嫂子,你家老大是不是快二十了?这般体格结实能干,可是家里顶好的劳力!”
王建梅闻言瞬间喜笑颜开,满脸得意,抬手拢了拢乱糟糟的鸡窝头,身上油渍斑驳的碎花旧衫随着动作晃动,透着市井妇人的市侩与张扬:“可不是嘛!再过两个月就满二十了!”
“我们家老大忠厚老实、身强体壮,下地割麦、挑粮扛货样样拿手!你们身边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尽管帮忙牵线搭桥,事成之后,我绝对不会少了各位的好处!”
“那正好!”另一个妇女立刻接话,“我娘家有个二十岁的丫头,勤快能干、踏实顾家,改天我安排两个孩子见见面!”
八五年的农村,世道简单又现实。家家户户靠劳力种田谋生,家里男人多、身子壮,就等于家底厚、腰杆硬,走在路上抬头挺胸,说话都比旁人底气十足几分。反之,家中无壮丁、没有儿子,一辈子抬不起头,处处受人拿捏轻视。
众人围着王建梅唠着家常、聊着婚事,气氛热络。
这时有人余光瞥见院外挑着麦秆的秦秀英,故作诧异出声:“哎?二嫂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屋?她家麦子不是还没收完吗?怎么反倒来帮大房干活?”
旁边知情的村民立刻低声普及内情,语气理所当然:“这你们就不懂了!当初两家说好的,为了给张德明留后、不让他断子绝孙,大房把小儿子过继给他!”
“张德明不仅要拿出五百块补偿大哥,往后年年农忙,自家地放着不收,必须优先帮大房抢收抢种,这是早就敲定的规矩!”
“那确实应该!”围观村民纷纷点头附和,满脑子都是老旧的宗族观念,“十月怀胎、生养一场,大哥养儿子辛苦,兄弟之间互帮衬,本就是天经地义!”
众人议论间,身形单薄的秦秀英,挑着沉甸甸的麦秆担,压得脊背微微弯曲。她满头薄汗,低着头,默默挤过人群,快步走进喧闹的院子里。
“妈妈回来啦!”
厨房门口,三个一直紧绷着小脸、满心委屈的丫头瞬间眼睛一亮。
七岁的张东萍率先蹦蹦跳跳冲上前,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腰间围着爸爸特意系上的旧衣,软糯的声音满是担惊受怕的庆幸:“妈妈,我们今天差点一口肉都吃不上啦!”
年纪稍长的张东兰也跟着开口,小眉头紧紧皱着,细数方才的委屈:“妈妈,刚刚大伯家大哥哥拿了超大的搪瓷盆,逼着我们把炖好的牛肉装满!他端走一大盆,后来奶奶又拿了大海碗,把锅里剩下的肉全舀光了,一块都没给我们留!”
一旁抱臂站着看热闹的张东荣,被当众戳破糗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依旧蛮横地梗着脖子,半点无愧疚之意。
围观村民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八卦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
此前所有人都被王建梅、李月菊带偏了节奏,笃定是张德明卖女儿分赃不均、不孝忤逆、顶撞长辈。
可小孩子天真直白的话,句句属实、字字真切,瞬间颠倒了所有人的认知!
原来根本不是卖女分赃、忤逆不孝!
是大房一家、自家老母,蛮不讲理、上门抢肉!
王建梅脸色微微一僵,立刻堆起虚伪的笑容,连忙打圆场遮掩:“小孩子家家不懂事,随口瞎说的,这话当不得真,大家别听孩子胡言乱语!”
“才没有瞎说呢!”
二女儿张东兰性子执拗,立刻从厨房端出盆子和碗,认认真真摆在众人眼前,字字清晰的说道:“这是大伯家的大盆,端走了大半锅肉!这是奶奶的大碗,把剩下的肉全舀干净了!他们还骂我们是赔钱货,说我们不配吃肉,不饿死就该知足!”
“妈妈,我爸爸超级厉害!”小东萍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地比划着,语气骄傲又委屈,“爸爸回来发现肉没了,以为是我们吃光了,知道被大伯奶奶抢走后,立马冲去大伯家,把满满一盆肉全都端回来了!”
孩子们朴实无华的话语,狠狠戳破了王建梅和李月菊精心编织的谎言!
地上依旧打滚撒泼的李月菊,哭声陡然一滞,随即哭得更加凄厉,拍着黄泥地嚎啕大喊:“村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是他亲娘!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吃他一碗肉有错吗?我有罪吗?!”
周围村民瞬间变了口吻,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先前人人唾弃张德明卖女不孝、丧尽天良,此刻风向彻底逆转!
看着三个孩子委屈通红的小脸,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
张德明陡然抬头,一声洪亮怒吼炸开全场,压下所有嘈杂声!
“各位街坊邻居!我说句公道话!”
他身姿挺拔立在院中,粗布短衫沾满麦灰,眼神冷冽坚定,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村口巷道:“我赊账炖的牛肉,孝敬老人,我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一句话,瞬间赢得不少村民的认可,众人纷纷点头,认可他懂孝道、明事理。
可下一秒,张德明话锋陡然一转,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但孝敬长辈,贵在儿女心甘情愿!”
“不经我半点同意,不问我妻女半句,一窝蜂上门,大盆大碗轮番搜刮,把我家一锅给孩子补身体的牛肉刮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看向一直默默隐忍、受尽委屈的大女儿张东英:“老大!把锅端出来,让大家伙看清楚!”
张东英咬着泛红的嘴唇,端起黑漆漆的锑锅高高举起。
锅底空空如也,只剩零星几点油星、几片碎酸菜,连半点肉块残渣都看不到!
众人目光落在铁锅上,空空荡荡的锅底,刺眼又心酸!
“大家睁大眼睛看看!”张德明目光扫过全场,眼底满是寒怒,“我买肉,是想让常年清汤寡水、从没吃过饱肉的三个孩子,好好解一次馋、补一次身体!”
“结果我们一家五口,一口肉没吃、一口汤没喝!肉就被瓜分干净!”
“天底下,有这样贪心蛮横的家人?有这样倚老欺小的长辈吗?!”
“放肆!”
李月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凌乱、满身黄泥,面目狰狞地嘶吼咆哮:“不就是一碗破牛肉!你至于当众让我难堪啊?!”
“老娘十月怀胎、血淋淋把你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辛苦拉扯你几十年!我吃你一口肉,怎么就不行了啊?!”
“生我养我,我记恩、我报恩!”
张德明寸步不让,声音震得全场寂静无声!
“但恩情不是你们肆意掠夺、贪心霸占的理由!”
“不是你们无视我妻女疾苦、压榨我们小家的借口!”
“换做是你们!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给孩子改善伙食,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抢光!你们能忍吗?!换做你们爹娘这般偏心蛮横、苛待儿孙,你们甘心吗?!”
一连串质问,直击人心!
围观村民纷纷沉默不语,无人再敢偏袒半句。
场面彻底反转!
王建梅脸上挂不住,尴尬无比,强装镇定辩解。方才帮她给大儿子说亲的妇女,挑眉似笑非笑,一语戳破破绽:“嫂子,你家这盆子,可真是够大的啊。”
一句话,瞬间点醒所有人!
寻常人家吃肉,只用小碗浅碟!
唯独大房,特意拿巨型搪瓷大盆上门搜刮,摆明了就是贪心占便宜、刻意拿捏欺负人!
王建梅脸颊发烫,尴尬摆手强圆场:“拿错了、纯属拿错了!家里老大好久没沾过荤腥,他想着给几个弟弟分一点,随手拿错大盆了!”
拙劣的借口,在场众人谁都不信!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家人的真面目——
偏心至极、贪婪无度、颠倒黑白、倚老卖老!
这一刻,所有污蔑、所有谣言、所有抹黑,彻底不攻自破!
张德明不孝、卖女换肉的污名,瞬间彻底洗清!
而张家大房、偏心老母的丑陋嘴脸,赤裸裸暴露在全村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