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毒蜂炸窝、字字剜心。
在八五年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刻进骨子里。家家户户靠劳力吃饭、靠儿子撑门,没有儿子,就等于低人一等、断了香火那就是老无所依。
在所有人眼里,张德明多年无儿、家底掏空、日子窘迫到快要揭不开锅,唯一的出路,就是卖掉赔钱货女儿换彩礼续命。
“你们听说没?张德明这次是真打算把大丫头卖了!”
“小小年纪,十三四岁,当个童养媳养几年刚好,能干农活、能做家务、还能传宗接代,稳赚不亏!”
一个穿着旧蓝布对襟褂、挽着裤腿的中年妇女凑在人群前,满脸世故地接话:“我娘家前几年就买了个十五岁童养媳,白天下地割麦、回家喂猪做饭,晚上还要哄小叔小姑睡觉,花点彩礼,换来常年免费劳力,这可是最划算的买卖!”
“我还听到风声了!”最先爆料的妇女压低声音,“听说是要卖到隔壁镇一户光棍家!家里四个壮年男人,死了婆娘,就缺一个女人撑家!”
“我的天!四个光棍?那不是跳进火坑?!”
人群瞬间一片哗然,所有人满脸唏嘘,却没有半分怜悯,只剩看热闹的戏谑。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年头男人就是底气!四个壮劳力,家里田地多、劳力足,总比留在自家被嫌弃强!”
“婆娘家婆娘家,有了婆娘才是家,才叫完整的家!就是不知道这丫头过去是享福,还是当牛做马伺候四个大男人!”
漫天恶意的议论,一字不落狠狠砸进张德明耳朵里!
他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咔咔作响,青筋暴起,浑身血气逆流,眼底翻涌着猩红恨意!
没人知道!
这群村民口中“划算、享福、有靠山”的婚事,是他前世亲手将女儿推入的人间炼狱!
前世,十三岁的张东英,就是被他狠心卖到隔壁镇这户四个光棍的人家!
天真懵懂的年纪、乖巧懂事的姑娘,嫁过去之后,被四人糟……蹋!
好好的姑娘,被逼得精神崩溃、彻底疯魔!
最后被那户人家用粗铁链死死拴在破旧土屋里面,像猪狗畜生一样圈养一辈子,不见天日、受尽折磨、终生凄惨!
而前世的他,被父母兄长洗脑多年,打心底认定——嫁出去的女,就是泼出去的水!
女儿既然出嫁,生死祸福,与他张德明没有任何的关系!
哪怕偶尔深夜梦回,想起大女儿绝望的眼神,心底只会升起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愧疚,转瞬就被“赔钱货早晚要嫁人”的执念覆盖。
那点愧疚,稀薄得可笑!
直到后来,他倾尽所有、掏空家底、百般疼宠的过继儿子张东来,在他年老体弱、失去利用价值后,毫不留情将他赶出家门!
让他流落街头、蜷缩桥洞、挨饿受冻、孤苦等死!
他才彻底幡然醒悟!
他拼命讨好的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狠心抛弃、肆意牺牲的亲生女儿,才是这辈子最亏欠的至亲!
上一辈子简直是可笑!可悲!又可恨!
就在张德明心底恨意滔天、怒气纵横之际,田埂尽头,一道单薄慌张的身影快步奔来。
秦秀英挑着麦杆,满头大汗、步履匆匆,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粗布短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裤脚沾满田间黄泥,发丝凌乱贴在脸颊,满脸焦灼不安。
地里麦收大半,迟迟等不到张德明下地,她心里越等越慌、越想越怕。
她这辈子,只生了三个女儿。
因为没有儿子,她在张家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常年被公婆嘲讽、被大嫂挤兑、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连带着三个女儿,生来就低人一等、受尽冷眼。
家里所有人日日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女儿是赔钱货!早嫁早省心!早换彩礼早回本!
她早就听闻,公婆和大嫂一直在撺掇张德明,早早把大女儿嫁人换钱。
她人微言轻、毫无话语权,家里大小事务,从来都是张德明一人说了算。
这些日子,她身上被打骂留下的青淤还未散尽,日日活在恐惧里,生怕一觉醒来,就传来女儿被送走的噩耗。
哪怕女儿终究难逃出嫁命运,她也只求知晓女儿去往何处、嫁得何人,哪怕远嫁,也能心里有个念想。
满心忐忑的她,匆匆从田里赶回,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被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喧闹刺耳,人声鼎沸。
密密麻麻的邻里,全都穿着八五年农忙标配的旧布衣、补丁裤、草编帽,三三两两扎堆议论。
“难怪张德明今天舍得炖牛肉!原来是提前拿到卖女儿的彩礼钱了!”
“几百块彩礼到手,飘了呗!”
“我看啊,就是分赃不均闹起来的!”
有人脑洞大开,嗤笑着分析:“这卖女儿的事,全程是李月菊一手主导,老太太肯定要吞一笔好处!王建梅也得捞油水,分不平自然会吵架!”
“那肯定的!”旁人连连附和,“人家王建梅小儿子过继给他,本来就该给钱!养到七岁,耗费多少粮食心血,换谁都舍不得!也就是亲兄弟,才给他留个养老后路!”
“没儿子的人,这辈子就是命苦!只能靠卖女儿填窟窿、靠侄子养老兜底!”
一句句议论,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秦秀英的心脏!
她死死咬紧下唇,瞬间血色尽褪,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滚滚坠落,模糊了双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前几日婆婆旁敲侧击、大嫂眉飞色舞的模样,此刻全部对上了!
就在这时,院中大嫂王建梅得意张扬的声音,清晰穿透人群,无比刺耳!
“你们是不知道!我婆婆给这赔钱货找的婆家,条件可不是一般的好!”
王建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发,穿着满是油渍的碎花旧褂,双手叉腰、眉飞色舞,满脸炫耀的说道:“那可是四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家底厚实、劳力充足得很!”
“旁人都怕嫁光棍,我看是福气!这年头,有儿子、有劳力、有男人,才叫有靠山!”
“四个壮汉护着她,谁还敢欺负张家的人?!”
围观村民瞬间好奇追问:“那彩礼给了多少?这么小的丫头彩礼可不便宜!”
提到彩礼,王建梅笑得更得意,声音拔高几分,刻意让所有人听清:“我婆婆谈的!先付二百四定金,后续再补五百!总共七百四!”
“我的乖乖!七百四!”
全场瞬间炸开锅,人人满脸震惊!
要知道,八五年正式工人月薪也就三四十块!
一笔女儿彩礼,顶得上普通工人近二年工资!在农村,绝对是天价巨款!
“难怪舍得炖肉!这下彻底发财了!”
“不愧是隔壁镇的富裕人家,就是大气!”
又有人追问:“日子定了没?啥时候送丫头过去?”
“具体日子不清楚!”王建梅耸耸肩,满脸无所谓,“估摸着就这几天!定金二百块早就到手了!张德明手里有钱,就飘得不认人,才闹得鸡飞狗跳!”
所有污名,所有颠倒黑白的揣测,死死扣在张德明头上!
扣在无辜乖巧、年仅十三岁的大女儿身上!
院门口,秦秀英浑身僵硬、摇摇欲坠,泪水决堤、心如死灰。
院内,张德明立在厨房门前,眼底戾气彻底崩碎、怒气冲天!
七百四十块天价彩礼!
四个光棍的地狱之家!
铁链锁身、终身疯魔的前世女儿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