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子不大,里头塞满了野菜,叶子翠生生的,月光一照,像刚从地里冒出来似的,还带着水汽。
他愣了一下,心里冒出一股好奇。
眉头一拧,他几步走过去,弯下腰就问:“这野菜谁的?哪儿摘的?”
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传得清清楚楚。
“呃——”
赵雨婷手停在头发上,顿住了。
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得挺灿烂:“我们女知青的呗,今儿干活时候在山脚挖的,好吃着呢。”
她边说着,边抬手撩了下耳边碎发。
“哪个山脚?”
江奔宇眼睛亮了,追着问,像是要把那地方翻个底朝天。
赵雨婷顺着他的目光,胳膊一伸,手指朝村头方向点了点:“就村头山谷那边的田埂地边儿上。”
她歪着头,有点纳闷:“咋了?突然问这个?”
“没事!”
江奔宇咧嘴笑了,笑声粗犷又痛快,“今儿吃了你们的饭,改天我请你们吃!”
“喂,你该不会真打算拿这野草糊弄我们吧?”
赵雨婷眉毛一挑,眼角带笑,话里藏着点试探的味儿。
那眼神转来转去,跟个鬼精灵似的。
“哟,你这本事可以啊,我肚子里想啥你都门儿清。”
江奔宇没恼,脸上那笑挂得稳稳当当的,跟大冬天晒着太阳似的,暖得人心里踏实。
“呸!狗嘴就没好话!”
赵雨婷装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脚还在地面上轻跺了两下。
可她脸上那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小模样看着就想笑。
徐佳琪在旁边憋不住了,“扑哧”
一下笑出声来。
那笑声脆生生的,跟山涧里的溪水一样清亮,又像春天枝头的小鸟在叫,一下子把饭后那点沉闷劲儿全冲散了。
“我还真不信了,这种野菜能变成什么好菜。”
赵雨婷嘴一撇,满脸都是不信的样儿,那架势就跟听见了天底下最离谱的笑话似的。
“嘿嘿。”
江奔宇脸上挂着点神秘的笑,眼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这么着吧,后天早上我让我姐来找你,让你亲自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好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底气足得很。
“许琪姐?好久没见过她了呢。”
徐佳琪眼睛一下亮了,那双眼珠子本来就跟水洗过似的,这会儿更像装了一兜星星。
她脸上露出期盼的表情,跟个等着发糖的小孩没啥两样。
“行!后天早上,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啥来!”
赵雨婷两手往腰上一叉,嗓门提了提,那架势就跟跟人赌上了似的。
“放心,只要野菜管够,这都不是事儿。”
江奔宇抬手拍了拍自个儿胸口,语气硬邦邦的。
他心里头可没闲着,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转起来,琢磨着后天要露一手的好东西,食材啊步骤啊,全在脑子里唰唰地过。
江奔宇脑子里早就盘算好了。
南边那一片山,九月份跟开了挂似的,野菜野蘑菇遍地都是。
马齿苋他认识,叶子肥嘟嘟的,掐一把能出水,咬嘴里滑溜溜的,还带点酸。
凉拌最省事,开水一焯,蒜末酱油醋再淋点香油,拌匀就能上桌。
煮汤也行,那股酸味能化开,喝着开胃。
炒着吃也不赖。
灰灰菜,嫩的叶子能摘,烫过之后往嘴里一塞,又软又香。
焯水凉拌或者回锅炒,都行。
野葱就更不用提了,叶子细长,根白得发亮,一掐那个味儿就往鼻子里钻。
那时候村里调料少,野葱就是顶好的调味货,炒菜往里一丢,整盘菜都活了。
他越想越来劲。
后天,他就拿这些野菜整一桌,让赵雨婷和徐佳琪看看什么叫“野菜的奢侈吃法”
先做凉拌马齿苋。
菜洗干净,手得轻,跟捧着宝贝似的。
水开了下锅,掐着时间翻个身就捞出来,沥干了放碗里。
蒜拍碎,酱油醋往里倒,香油最后淋,筷子一搅,那股酸香味儿就上来了。
再来一个灰灰菜炒蛋。
菜切段,鸡蛋磕碗里打散,黄澄澄的蛋液在碗里晃荡。
锅里油热了先炒蛋,再下灰灰菜,两样混一块儿翻炒,听着锅里滋滋响,撒点盐和鸡精,起锅的时候香味直往脸上扑。
压轴的是一道野葱煎饼。
葱切碎,碎末子一撒,满屋子都是葱香。
面粉倒盆里,打个蛋,加水搅成糊,再把野葱拌进去。
平底锅烧热,油一刷,面糊倒进去摊平,两面煎到金黄。
那个脆劲儿,咬一口嘎嘣响,什么烦心事都能咽下去。
江奔宇越想越美。
那股子劲头,跟心里头点了烟火似的,噼里啪啦炸开。
他就等着后天,把赵雨婷和徐佳琪叫过来,让她们尝尝这桌菜。
不光是让她们吃个饱,他还想告诉她们,日子再苦,他心里头那团火一直没灭过。
赵雨婷跟徐佳琪眼瞅着江奔宇脸上那笑,跟开了花似的,灿烂得晃眼。
俩人心里头又是好奇又是盼着,不晓得他能捣腾出啥好吃的来。
可她们打心眼儿里信,江奔宇准能给她们整点不一样的乐子,就跟那些冷不丁冒出来的好事儿一个样。
月亮慢悠悠地爬上来,天边的云彩像谁打翻了染料缸,乱七八糟地涂白了半边天。
三个人杵在大院一角,风轻轻地吹,撩起他们的头发梢。
他们仰头瞅着远处那片美景,心里头满是对日子的盼头,好像前面有数不清的好事儿在等着。
夜黑得像块大布头,闷声不响地把整个天地给捂住了。
知青点的院子里却亮堂堂的,闹腾得跟白天似的。
煤油灯搁在院子正中间,昏黄的光软乎乎地往四周铺开,光晕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念叨这晚上该有的那点味道。
知青们挤成一圈,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笑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搅成一团热乎气的调子。
你一句我一句,把白天干活儿时的那些破事儿翻出来说,那亲热劲儿,跟冬天里烧的炭火盆似的,暖得人心里发烫。
夜色越压越沉,四周围黑漆漆的。
一株老树杵在那儿,枝条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沙沙地响,像是在自个儿哼着啥老掉牙的调调。
院墙上爬满了青藤,让煤油灯的光一照,染上了一层黄澄澄的颜色。
墙上投着些乱晃的碎影子,跟一幅乱七八糟的画似的。
石磨盘旁边,七八条长板凳摆得齐齐整整。
十几个搪瓷杯里,嫩绿的茉莉花茶沫飘飘荡荡的,散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赵伟国坐在石磨盘边上,手脚并用地比划着,正来劲儿地讲上午修水渠时的乐子:“你们是没瞅见,那张小勇,觉着腿上有东西,低头一瞧是条蚂蟥,嗷地叫了一嗓子,整个人蹦得比蛤蟆还高!”
话还没说完,知青孙鹏笑得东倒西歪,呛了一口茶水,喷得满地都是。
大伙儿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冲上天,把屋檐下打盹的麻雀都惊飞了,扑棱棱地窜进黑漆漆的夜空里。
正热闹着,冷不丁有人“哼”
了一声。
这声儿不算大,可跟根针似的,一下子扎破了这团和气。
众人脸上的笑模样僵住了,动作也停了,齐刷刷地扭头往声音那边瞧。
林耀华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了一串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林福生,脑袋仰着,鼻孔差点儿对着天,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
他后边是林耀华本人,再往后是林乐成、林卫华,一个个紧跟着步子,活像尾巴长在鞋后跟上。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知青们,一下子就哑了。
赵伟国嘴里的话卡在半截,脸上的笑僵在那儿,跟冻住了似的。
李国强、张小勇、王进才、孙鹏、周华超、吴国辉——这帮人刚才还围着他起哄,现在全闭了嘴,眼珠子乱转,谁也不敢出声。
煤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三条影子在地上爬,像什么奇形怪状的活物。
林耀华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扎耳朵。
他用拇指顶开中山装第二颗扣子,露出胸口那个口袋,英雄牌钢笔的金属帽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徐佳琪那儿停了一停。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咕噜一声,院子里静得连这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伟国后脖子发凉。
上个月林国胜扣了他们知青组三斤菜籽油,他就去说了两句。
当天晚上,灶房里二十斤口粮就不见了。
谁干的,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磨上,疼得直抽气,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林兄,今晚来晚了啊。”
赵伟国尽量让语气热络些,眼神里带着小心。
林耀华脸上挂着笑,那笑看着客气,可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的时候,跟点名似的。
“赵兄客气了,不晚不晚,刚刚好。”
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赵伟国这些外来的知青,见了林耀华这帮本地的,该低头就得低头。
不是怕不怕的事儿,是你别惹我,我也别惹你,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林耀华转身朝徐佳琪走过去。
他手里拎着个篮子,装满了瓜果蔬菜。
脸上堆着笑,那笑有点儿过了,显得不太自然。
“佳琪,家里自留地种的,吃不完,给你送点儿来。”
他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尝尝鲜。”
眼神里全是期待。
徐佳琪摆摆手,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林同志,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吧。
知青食堂有饭吃。”
她连眼皮都没抬,更没看那筐菜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