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苏沅禾瞥见大门侧边走出个中年男人。
他穿件灰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垂头丧气的,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走到墙根处,他蹲下身摸出根烟,抽了没两口就重重叹了口气,愁云爬了满脸。
“你在车上等我会儿。”
苏沅禾推开车门,“我过去问问情况。”
她快步走过去,在男人身边站定,语气放得平缓客气:“这位叔,看您脸色不大好,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男人抬头,眯着眼打量她两眼,见是个眉眼清亮的年轻姑娘,也没设防。
把烟往地上一按踩灭,苦着脸摇头:“唉,还能有啥,生意上的糟心事。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当初鬼迷心窍信了他们的好话,现在倒好,下游的袜子厂倒了一片,我们这些做棉纱的,也快揭不开锅了。”
苏沅禾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叔,我叫苏沅禾,是北边云舒袜业的。我们那边现在也被启明压得快喘不过气,这次特意过来看看情况。
要是方便的话,找个地方聊聊?说不定咱们能互相通个气。”
“云舒?北大荒那个云舒袜业?”男人愣了一下,上下又扫了她一遍,显然没料到这么年轻的姑娘会是袜厂的人。
他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叫陈安,安红棉纺厂的老板。前面巷口有家老茶馆,清静,去那儿说吧。”
“行,麻烦陈叔了。”
苏沅禾回头招呼陆砚祠锁了车,三人顺着树荫走了百十来米,拐进一条青石板巷。
尽头挂着块发黑的木招牌,写着“清韵茶社”四个字。
推门进去,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凑着喝茶聊天。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伙计泡了三杯碧螺春端上来。
陈安捧着茶碗暖了暖手,先开口问:“你们北方,也被启明盯上了?”
“何止是盯上。”
苏沅禾拿起茶盖撇了撇浮沫,“他们不光盯着云舒,是冲着整个北方袜子行业去的。
一边给原料商加价收纱,卡我们的原材料;一边低价倾销成品,抢渠道抢客户。再这么下去,北方的小厂得倒一大半。”
“果然是一模一样的路子。”
陈安苦笑一声,重重叹了口气,“我们这边,一年前就领教过了。你们刚才看见的那片厂区,原先不是启明的,是祥和袜厂。
老周总一手做起来的牌子,质量硬得很,别说苏市,就是燕京、沪市的百货大楼里,都有他们的专柜。”
陆砚祠点头:“祥和我听说过,前两年全国展销会还见过,口碑很好。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
“还能怎么没的,被启明生生砸钱砸垮的。”
陈安语气里带着愤愤,又藏着无力,“启明先是收购了几家本地小袜厂,开足马力生产,袜子卖得比成本价还低。
一开始我们这些原料厂还偷着乐,觉得订单多了,有钱赚。
可慢慢的,祥和的订单一天比一天少,渠道商全跑去拿启明的便宜货。”
他摇了摇头,满脸唏嘘:“老周总也想过联合同行抵制,可启明转头就给原料商加价一成,给渠道商暗返点。
那帮人见钱眼开,转头就把祥和卖了,背地里给启明透消息、断祥和的货。
撑了不到半年,祥和就顶不住了,厂房设备全被启明盘了下来。现在倒好,他们站稳了脚跟,转头就开始压我们棉纱的价,还放话要自己建棉纺厂。
等他们自己的纱厂建起来,我们这些本地小棉纺厂,全得喝西北风去。”
苏沅禾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把启明的套路摸得更清楚了。
低价抢市场、分化上下游、垄断之后再抬价收割,一套组合拳下来,散兵游勇的本地厂子根本招架不住。
“胃口是真不小,这是想把上下游全攥在手里,彻底垄断整个市场。”
陆砚祠沉声道,“先吞南方,再吃北方,到时候全华国的袜子定价权,就全在他们手里了。”
“想得倒是美。”
苏沅禾抬眼,眼神亮得很,没半分惧色,“真让他们得逞,往后咱们做实业的,都得看外国人的脸色吃饭。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安抬眼看她,见她年纪轻轻口气不小,却半点不像说大话,只苦笑着摇头:“小姑娘,不是叔泼你冷水。斗不过的。
他们背后是港岛资本,钱多到花不完,就是纯粹用钱砸,也能把咱们砸垮。
祥和当初规模不比你们云舒小,不也说没就没了?”
“陈叔,情况不一样。”
苏沅禾语气笃定,“我们来之前,已经联合了北方大半袜厂和原料商,上下游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他启明钱再多,也架不住咱们整个行业抱团。北方的市场,他别想轻易啃下来。”
陈安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抱团……说起来容易。真到了利益跟前,人心散得快。
当初祥和也组织过联盟,结果呢?第一个反水的就是当初喊得最凶的。”
苏沅禾没再多辩解,只是笑了笑:“走着瞧吧。早晚有一天,得把他们从咱们的地盘上撵出去。”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再多聊的必要。苏沅禾起身告辞,和陆砚祠一起出了茶馆。
走到车边,陆砚祠才开口问:“刚才怎么不顺势拉陈安他们入伙?南方有棉纺厂配合,咱们拿货、铺货都方便很多。”
“不急。”
苏沅禾拉开车门坐进去,语气冷静,“这边的人,先观望一阵再说。陈安自己也说了,祥和倒台,同行背刺占了大半原因。
有过先例的人,轻易不能信。真拉进来,万一转头被启明用好处收买,给咱们捅刀子,反而麻烦。”
陆砚祠略一思索,也点了点头:“是这个理。那咱们接下来怎么打算?直接正面铺货?”
“正面硬碰硬,咱们现在渠道少,吃亏。”
苏沅禾揉了揉眉心,看向车窗外熙攘的街道,“先去城里的百货大楼、供销社转转,摸摸他们的铺货情况,看看他们的定价、款式、质量,心里先有个数。”
陆砚祠应了声,发动车子往市区开。
一下午的工夫,两人跑了苏市大大小小三家百货大楼、五家国营供销社,还有两处批发市场。越逛,苏沅禾的眉头皱得越紧。
所有的针织柜台、袜子货架上,放眼望去全是启明的牌子。
棉袜、尼龙袜、儿童袜、男式女式,款式摆得满满当当,价格标得比本地厂的出厂价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