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是掺了松烟的低档研墨,沉淀颗粒粗糙,与清代徽墨的细腻质感天差地别。
印章石料是普通青田石,刀法生硬潦草,典型的地摊货。
结论很明确:这是一幅民国时期的劣质仿品,画本身一文不值。
但破绽之眼没有停止扫描。
苏白的视线移到了画轴两端。
画轴的轴心是红木的,颜色暗沉,包浆厚实,跟画纸本身完全不是一个年代的东西。
更引起他注意的是,左侧轴心内部有异物。
破绽之眼的信息框弹出来了。轴心为空心结构,内藏一枚直径约22毫米的凸透镜片,镜面多层镀膜,折射率远超普通玻璃。
苏白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画卷回去。
“阎师傅,这画我看了,是民国仿的。纸不对,墨不对,章也不对。当清代画卖的话,你得被人笑话。”
阎埠贵的脸垮下来了。
“不能吧?那老街坊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
“拍胸脯管什么用?纸一上手就能摸出来。”苏白把画轴颠了颠,“不过这画轴倒是老物件,红木的,做工还行。”
阎埠贵的眼睛又亮了。
“那这画轴能值多少钱?”
苏白看了他一眼。
“画轴单独算的话,最多值个三四毛。红木是真的,但料子不大,卖木头也就这个价。”
阎埠贵一脸肉疼。
他原本想用这幅画换两个肉罐头的。肉罐头在黑市上能卖到一块五一个,两个就是三块。
现在整幅画加画轴才值三四毛钱,落差太大了。
但阎埠贵是什么人?铁算盘。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画是他花两毛钱从老街坊那儿淘来的,现在卖三毛还能赚一毛。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行,三毛就三毛。”阎埠贵伸出手来,“苏白同志痛快,我也不啰嗦。”
苏白从兜里摸出三毛钱递过去。
阎埠贵接过钱的速度比他扫大街快三倍,揣进怀里拍了两下,满脸堆笑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废品站的方向,嘴里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为多赚了一毛钱沾沾自喜。
苏白关上门。
他把那幅画从画轴上拆下来扔到一边,然后把左侧的红木轴心握在手里仔细端详。
轴心尾部有一圈极细的螺纹接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苏白找出一把尖嘴钳,对准接缝轻轻旋转。
咔嗒一声,轴心从中间旋开了。
里面是一个精密的铜质套筒,套筒内嵌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凸透镜。
苏白用镊子把透镜取出来,举到灯下观察。
镜面呈淡蓝色,多层镀膜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彩虹纹。
镜片边缘刻着极小的字母:carl Zeiss Jena。
卡尔·蔡司·耶拿。
二战时期德国蔡司光学厂出品的军用高倍透镜。
这东西的光学素质放在六十年代,甩国产民用镜片十条街都不止。
苏白举着镜片对准窗外远处的电线杆看了一眼。
清晰度惊人。
电线杆上一只麻雀的羽毛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片镜子是怎么藏到画轴里的,苏白不关心。
也许是战乱年代哪个识货的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也许是某个古董贩子拿来走私的暗格。
无所谓。
重要的是,它现在是他的了。
苏白回到工作台,从工具柜里找出一段废旧的黄铜管和两片旧橡皮垫圈。
他用微型车床把黄铜管车成合适的内径,两端各装一片垫圈用于固定镜片位置。
镜片塞进去,前后调整焦距,直到远处物体在目镜端呈现出最清晰的像。
最后用一小块黑绒布裁成镜筒外套,既防反光又方便握持。
整个改装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成品是一枚只有小拇指粗细、食指长短的微型单筒望远镜。
放大倍率约八倍,配合蔡司镜片的极高透光率和锐利度,完全能够穿透展会上那三层防窥玻璃的遮挡。
苏白把望远镜揣进大衣内兜试了试。
体积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他拿出盲写板放在另一个口袋里。
左眼观察,右手盲写。
两件武器都就位了。
苏白坐回炉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展会后天开。
他有把握了。
……
周三清晨,雪停了,风也小了。
苏白五点起床,生火烧水洗了把脸,穿上那件厚实的灰色呢子大衣。
大衣左内兜里是微型蔡司望远镜,右口袋里是折叠盲写板。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触觉灵敏度没问题。
出门前,苏白把废品站的门锁好,窗户检查了一遍。
院子里没什么人。
天太冷了,这个点大家都还窝在被窝里。
苏白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骑上车往红星轧钢厂方向去。
路上积雪被清扫过了,但地面还是有些滑。
苏白骑得不快不慢,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四十分钟后,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出现在前方。
今天的厂门口跟往常不一样。
门外停着三辆军绿色吉普车和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门卫岗亭旁边多了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卫。
厂门两侧挂着红布横幅:热烈欢迎苏联第七重型机械研究所专家代表团莅临指导。
苏白在厂门口停好自行车,从内兜掏出军方通行证亮给门卫看了一眼。
门卫验证完毕,放行。
苏白步行穿过厂区主干道,往三号展厅方向走。
三号展厅是轧钢厂最大的室内场馆,平时用来开全厂大会。
今天被改造成了临时展厅,门口摆着签到台和安保检查站。
苏白刚走到展厅大门口,还没来得及掏证件,一个人从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赵培。
今天的赵培打扮得格外精神,中山装熨得笔挺,胸前别着一枚红底金字的胸牌。
苏白扫了一眼那胸牌上的字:外宾核心区随行翻译·赵培。
赵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睛里全是冷光。
他直接站到了苏白面前,伸手做了个拦截的姿势。
“苏白同志,请等一下。”
苏白停下脚步看着他。
赵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用一种念公告的腔调高声读了起来。
“根据本次军工技术交流展安保条例第十一条规定:外宾核心展区实行最高保密等级管控,仅允许持有外事翻译胸牌及苏方发放通行函的人员进入。其他人员一律在外围资料展示区活动。”
他念完,把纸折起来收好,笑着看向苏白。
“苏白同志,不知道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参展的?如果只是一般的技术观察员,那我建议你去b区看图文资料就行了。核心区嘛,恕我直言,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去的。”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关心的意味。
但意图再明白不过了:你进不去,趁早滚蛋。
苏白没说话。
他注意到赵培身后站着两个保卫科的干事,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赵培显然提前跟保卫科打过招呼了。
门口签到台后面的工作人员也在看这边,几个进场的参展人员放慢了脚步,好奇地观望。
赵培选在大门口堵人,就是要当众让苏白难堪。
苏白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心里很平静。
他慢慢把右手伸进大衣内兜。
赵培的眼神一紧,身体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苏白掏出来的是一个红色的硬皮证件夹。
他翻开证件,亮在赵培面前。
封面上烫金的五角星和八一字样清晰可见。
内页贴着苏白的照片,盖着军管会的钢印,职衔一栏写着六个字:高级俄文技术译员。
苏白上周从老李那里拿到的通行证只是第一层保险。
这本红色证件是老李临走前私下塞给他的第二层。
老李当时的原话是:带上这个,谁要是敢挡你的路,你就拿出来让他看颜色。
赵培的目光落在证件上。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掉了。
军方高级俄文技术译员。
这个身份比他手里那个厂办批的外宾翻译胸牌高出整三个级别。
赵培伸手想把证件拿过来仔细看。
苏白一翻手腕,证件合上了。
“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