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佟舒来了。
她今天没带饭盒,带了一份文件。
“参展名册拿到了。”佟舒把一张油印纸递给苏白,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到炉子旁边烤手。
苏白接过来扫了一眼。
名册上列着参展单位、展品清单、负责人名字。
苏联第七重型机械研究所的展区排在三号展厅最里面,占了整整三个展位。
重点展品就是那台ПЭ-9型多轴联动伺服电机样机。
负责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安东·伊万诺维奇·科兹洛夫,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第七重型机械研究所首席机电工程师。
苏白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这个安东什么来头?”
佟舒搓着手,把嘴凑近炉子说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大来头。去年在布拉格工业博览会上拿过金奖的人,脾气臭得很。这次来京城,提了一堆离谱要求。”
“什么要求?”
“他要求所有核心展品必须加装三层茶色滤光防窥玻璃,灯光只准用最低亮度的侧照灯。说是防止技术泄密。”
苏白放下名册。
三层茶色滤光玻璃。
这东西叠在一起之后,透光率连百分之十五都不到,跟隔着三面墙看东西差不多。
普通人站在外面,顶多能看到电机的大致轮廓,内部结构细节完全看不清。
阻碍重重。
破绽之眼能让他看透机械结构的底层逻辑,但前提是光线得够。
三层防窥玻璃遮光极重,等于给眼睛蒙了层黑布。
苏白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解决方案。
佟舒又说了一件事。
“还有个坏消息。赵培那个人,申请当安东的随行翻译了,厂办已经批了。”
苏白挑了下眉毛。
“他俄语水平够吗?”
“他是留德的,德语好,俄语一般。但他跟李副厂长打的报告里写的是精通德俄双语。李副厂长不敢得罪他,就批了。”
佟舒的语气里全是担忧。
“赵培这个人记仇得很。上次被你在黑板上碾压了,他在厂里丢尽了脸面,化验室的人都在背后笑他。他现在铁了心要在这次展会上找回场子。”
苏白点了点头,大概能猜到赵培的盘算。
随行翻译的权限很大,能决定谁可以靠近核心展区,谁不能。
赵培八成是想利用这个身份,在展会上给苏白穿小鞋,甚至直接把他拦在门外。
一个留德海归,被一个收破烂的废品站管理员当众打脸,以后在学术圈还怎么混?
赵培的动机清清楚楚:面子加利益,缺一不可。
面子是在同行面前找回技术权威的形象,利益是巩固自己化验室主任的地位。要是传出去他连个废品工都不如,这把交椅坐不坐得稳都两说。
苏白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理解不代表会惯着他。
“知道了。”苏白把名册折好收进抽屉。
佟舒走的时候叮嘱他小心赵培使绊子,苏白嗯了一声把她送出门。
关上门之后,苏白没有继续练手。
他站在工作台前,盯着墙上挂的那张数控铣床技术蓝图看了一会儿。
问题很明确。
第一,三层防窥玻璃遮挡视线,需要一个光学放大设备来增强细节观察能力。
第二,展会上不可能让他掏出纸笔公然画图,必须找到一种隐蔽的记录方式。
第二个问题他已经有了思路。
苏白从工具柜底层翻出几块废铁皮,又找出一把铆钉和两段铜铰链。
他量好尺寸,用钢锯把铁皮裁成巴掌大的长方形薄板,两块薄板之间用铜铰链连接,能够对折。
板面用砂纸打磨到半光滑状态,再涂上一层薄薄的石蜡。
石蜡凝固后,用铁钉在板面上划过去,会留下清晰的白色划痕。
苏白试了试,效果很好。
手指触碰板面的时候,石蜡涂层的厚薄差异提供了足够的触觉反馈。
他闭上眼睛,单凭手感在蜡板上画了一个齿轮截面图。
画完睁眼一看。
线条略有偏移,但整体结构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配合高级肌肉记忆速写技能,再练两天,盲画精度能拉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苏白把折叠蜡板合起来揣进大衣口袋试了试大小,刚好能藏在衣兜里不露痕迹。
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完全自然,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盲写板的问题解决了。
剩下的就是光学放大设备。
苏白需要一枚高折射率、小体积的凸透镜,改装成单筒微型望远镜,才能穿透三层防窥玻璃看清电机内部细节。
这东西可不好找。
六十年代国内的光学工业还在起步阶段,民用望远镜的镜片质量惨不忍睹,倍率一高就全是像差。
苏白需要的是军工级别的高精度光学镜片。
他暂时没有头绪,只能先把问题记下来,等机会出现。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二天傍晚,苏白正在屋里用盲写板练速写,院子里响起了阎埠贵那标志性的咳嗽声。
咳嗽三声,停顿两秒,再咳两声。
这是阎埠贵每次想找人办事之前的固定开场白,苏白都听出条件反射了。
果然,敲门声随后响起。
“苏白同志,在家吗?打扰了打扰了。”
苏白收好盲写板,起身开门。
阎埠贵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卷轴,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容。
自从上次被罚了三块五毛钱之后,阎埠贵在苏白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差不多,平时绕着废品站走都要多拐一个弯。
今天居然主动上门,说明他觉得自己手里有好货。
“苏白同志,你看这个。”阎埠贵把卷轴递过来,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精明算计。
“这是我前些日子从一个老街坊手里淘换来的,说是清代的名画。我寻思着你是文化人,懂这些东西,看值不值钱?”
苏白把卷轴接过来,在灯下展开。
画面上是一幅山水,用笔粗犷,墨色浓淡参差。
乍一看有点意思,但仔细看就露馅了。纸张的做旧痕迹太均匀,真正经历了上百年的宣纸不可能氧化得这么一致。
苏白开启破绽之眼。
画面信息在视野里被层层剥开。
纸张是民国时期机制宣纸,含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木浆纤维,绝非清代手工棉麻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