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伸手去试了一下车窗把手,拧了两圈,纹丝不动,卡死了。
他没多纠结,把身上的军大衣纽扣解开,小心翼翼地脱了下来。
动作很慢,生怕把佟舒弄醒。
大衣从肩膀上褪出来时,佟舒的脑袋往下滑了一截,苏白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了一下。
她哼了一声,没醒,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苏白把军大衣从正面盖在她身上,领口的位置向上拉了拉,刚好挡住了那条漏风的缝。
老李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把油门踩轻了一点,方向盘打得也比之前柔了些。
路上没什么车,偶尔能看见一辆拉木头的卡车从对面过来,车厢板子上挂着冰碴子。
到了下午三点多,油表指针快见底了。
老李在路边一个运输站停了车。
站上只有两间矮房子和一根旗杆,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卷成了一团。
苏白推了推佟舒的肩膀。
佟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身上盖着苏白的大衣,再一摸苏白的胳膊只穿了一件毛衣。
她的手在大衣领口攥了攥,低声说了句谢谢。
苏白拿了军用水壶下车,去运输站的锅炉房灌了一壶热水。
回来的时候佟舒已经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腿脚。
苏白把水壶拧开递给她。
壶嘴冒着热气,佟舒接过去捂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才喝。
老李从前座翻出一个纸包,里面裹着两个烤红薯,是出发前后勤处塞的。
苏白掰了一个递给佟舒。
红薯还有点温热,掰开之后瓤是橘红色的,带着一股焦香味。
佟舒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苏白也掰了一块往嘴里送,两个人的手指在红薯中间碰了一下。
佟舒的手缩了一下,又没完全缩回去。
苏白没看她,但把剩下那半块红薯放到了她手里。
老李蹲在车头抽烟,背对着两个人,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在憋笑。
补完油继续赶路,天黑得很快,四点多太阳就掉到山后面去了。
车灯打开之后,前面只能看见两条光柱和不断翻涌过来的雪花。
佟舒又靠了过来。
这回她没有靠肩膀,而是把脑袋搁在了苏白的上臂上。
苏白的手从大衣底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被他包在掌心里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暖过来。
吉普车碾着碎石和冰碴子,在漆黑的山路上一路向西南。
几千里之外的京城,夜里十一点刚过,四合院的灯全灭了。
胡同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贾家的后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棒梗先把脑袋伸出去,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人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袄,脚上是一双露脚趾的胶鞋。
鼻涕挂在嘴唇上面,也顾不上擦。
他一路溜到废品站大门口,蹲下来掏出一根铁丝。
铁丝是他从院子里捡的晾衣绳铁钩子,前头被他用石头砸扁了,弯成了一个L形。
他觉得自己挺聪明。
他以前看过隔壁修锁的刘瘸子开锁,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一根铁丝捅进去拨几下就完了。
然而这道锁跟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锁都不一样。
铁丝捅进锁眼之后,里面的弹子层层叠叠,碰一个弹回来一个,完全摸不清规律。
棒梗换了个角度又试,铁丝在锁芯里打了个弯,差点拔不出来。
他急出了一身汗。
胡同里的风灌进脖子,冷得他直打哆嗦,鼻涕流得更凶了。
他蹲在门口捅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手指头冻得发僵,铁丝都握不稳了。
锁芯一点动静都没有。
棒梗骂了一句从贾张氏那里学来的脏话,把铁丝往地上一扔,认命了。
他揉了揉冻僵的手指,缩着脖子原路爬回了贾家的窗户。
从头到尾他都没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两只手掌、十根手指头,全都沾满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苏白特调的隐形防盗粉除了紫光显形,还掺了点吸光材料,此刻正附着在他的皮肤纹路里,渗进了每一条指纹的沟壑。
三天之内,水洗不掉,肥皂搓不掉。
棒梗一无所知。
他爬回屋里钻进被窝,把沾满粉末的手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就睡了。
与此同时,吉普车在山路上又开了四个小时。
佟舒醒了两次,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苏白握着,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凌晨一点多,车灯照到了前方一道钢制路障。
路障两边各站着一个哨兵,都背着步枪,脸上裹着防寒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老李把车速降到最低,摇下车窗亮出证件。
哨兵拿手电筒照了证件,又朝后座看了一眼,然后敬了个礼,挥手示意放行。
路障升起来,吉普车慢慢开了进去。
苏白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基地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左边是一排排低矮的水泥营房,右边是几座高大的铁皮仓库。
更远处的山顶上,一座巨大的雷达天线阵列矗在那里。
天线的金属骨架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周围被铁丝网和沙袋包围。
风雪从山顶往下灌,天线阵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苏白的目光在那座天线上停了几秒。
破绽之眼没有开,但他在车上看过的那张照片里的三个结构盲区,现在就摆在他面前。
比照片上看到的问题更明显。
佟舒被他微微收紧的手指弄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她不懂雷达,但她看见苏白的表情变了。
那种表情她很熟悉,每次苏白发现一个值得解决的技术问题时,他的眼神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吉普车驶过哨卡,向基地深处开去。
苏白收回目光,用拇指在佟舒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