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后勤处的战士把海鸥相机送来了。
黑色皮质的相机包,系带还是新的,里面的相机塞着棉布保护垫。
苏白拆开包装,把相机拿出来翻了翻。
120胶卷,双镜头反光取景,做工在国产货里算是一等一的。
他装好胶卷,在院子里随手拍了两张试一下快门和过片手感。
佟舒在屋里洗碗,听见快门声走出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用相机了?”
苏白按着过片旋钮说:“上辈子学的。”
佟舒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苏白端着相机对准她。
佟舒下意识的伸手挡了一下:“干嘛?我头发还没梳呢。”
苏白没理她,直接按了快门。
快门咔嚓一声,佟舒护着头发的那个瞬间被记录在了胶卷上。
佟舒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回屋里对着镜子理头发去了。
苏白嘴角带着点笑意,把相机放回桌上。
他从抽屉里翻出之前拍的第一卷胶卷,那是前天在调试设备间隙顺手拍的。
下午他跑了一趟轧钢厂的暗房,自己动手冲洗出来。
洗出来的照片里有一张拍得最好,是佟舒坐在工作台旁边整理工具的侧影。
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她脸上,她低着头认真的擦一把螺丝刀,嘴角有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
苏白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把它夹在一个信封里带了回去。
回到废品站,佟舒正在收拾两个人出发要带的行李。
苏白把信封递给她。
佟舒打开一看,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愣了好几秒。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
但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抿着嘴把照片小心的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的日记本里,夹的很深,被好几页纸挡住。
苏白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首先是废品站的安保问题。
他从之前的存货里翻出一套高难度机械锁芯,是从报废的军用保险柜里拆下来的。
这种锁芯有七组弹子,每组弹子的深度都不一样,市面上的万能钥匙完全对付不了。
他花了一个小时把原来的门锁换下来,装上了新锁。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瓶东西。
瓶子很小,瓶身上贴着自己手写的标签,隐形荧光防盗粉。
这玩意是他之前用买来的紫外线荧光粉自己调配的,涂在物品表面肉眼完全看不见,但一到紫外线灯下就发出亮绿色的光。
他用棉签蘸了一点,仔细的涂在了门把手的握持面上,又在锁芯的开口周围涂了一圈。
谁要是趁他不在的时候碰了这扇门,手上就会沾上这层粉,三天之内洗不掉。
做完这些,苏白又把无尘室的密封门检查了一遍,确认恒温系统可以在无人值守状态下维持运转。
涡轮叶片图纸和那些数据笔记本都锁在密封抽屉里,温度和湿度有自动控制,短期内不会出问题。
晚上两个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佟舒把行李最后清点了一遍。
苏白靠在桌边翻那本笔记,把信号捕捉仪的所有参数又过了一遍。
夜里十点多,两个人各自睡下。
第二天天不亮,院子里公鸡还没叫。
苏白就醒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穿戴整齐。
佟舒比他起得更早,粥已经在炉子上温着了。
两个人快速吃完早饭,把碗筷洗了放好。
苏白提着装有信号捕捉仪的手提箱,佟舒背着行李包。
废品站的大门从外面锁好,苏白把钥匙揣进了最里层的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把手上那层肉眼看不见的荧光粉,确认没有任何痕迹。
两个人走出院子。
胡同口,老李的军用吉普已经等在那了,发动机低低的转着,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
苏白走在前面,佟舒跟在半步后面。
路过院子中间的时候,佟舒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苏白的手背。
苏白没有回头,但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佟舒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跟了上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出了院门。
贾张氏趴在窗户上,看见两个人肩并肩走出去的身影,嘴巴动了动,没敢出声。
阎埠贵站在自家台阶上,手里端着搪瓷杯,目送两人走远,默默的喝了口水。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目光都透着小心翼翼。
苏白拉开吉普车后门,把手提箱放好,回身接过佟舒的行李包放到座位上。
佟舒先上了车,苏白跟着上去,随手带上车门。
老李从前座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路上看看。”
苏白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油印的绝密档案。
封面上印着三个字,周建国。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五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嘴角往下撇着,两道法令纹极深。
档案显示,周建国,归国雷达工程专家,早年留学英国,后在国内多个军工基地主导过雷达研发项目。
脾气很倔,技术上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的方案,跟他搭班子的副手换了六个,没一个干满三个月的。
老李从后视镜里瞄了苏白一眼,说道:“这位老先生脾气很倔,首长的面子都不给。”
苏白没接话,翻到档案后面附带的技术说明页。
上面有一张周建国负责的项目现场照片,背景里是一座大型雷达天线阵列。
苏白开启了破绽之眼。
照片虽然模糊,但破绽之眼的穿透力不在乎分辨率。
天线阵列的结构在他视野里被逐层剥开,馈电网络、相移器排布、辐射单元间距,所有细节看的很清楚。
苏白看了大约十秒钟,把照片合上了。
佟舒在旁边小声问道:“怎么了?”
苏白把档案塞回信封里,往座椅靠背上仰了仰头,说道:“这面雷达的天线排列至少有三个结构盲区。”
佟舒不太懂雷达,但她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老李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吉普车出了城,上了通往西南方向的国道。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积雪堆在田埂上,一片枯白。
发动机的轰鸣声稳而沉,车身微微震动着。
佟舒把车窗玻璃上的水汽擦了一小块,往外面看了看。
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被浓云压着,看不清轮廓。
她把手缩回来揣进袖子里,侧头靠在苏白的肩膀上。
苏白没动,目光落在前方公路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山区。
西南基地的硬仗,正式拉开了帷幕。
……
吉普车出了平原地段之后,路就不像路了。
老李把着方向盘骂了三回娘,车轮子陷进泥坑两次,前轮胎还差点被一块突出的碎石崩掉。
苏白坐在后排,身体跟着车身左右摇晃,脑子里还在过那份档案上周建国的资料。
佟舒撑了大半天,终于没撑住。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整个人歪过来,额头贴上了苏白的肩膀。
苏白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这几天赶工熬夜确实没怎么睡好。
车窗的边框有一条手指宽的缝,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佟舒的碎发一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