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谢谢,只是往炉子边挪了挪,低头笑了一下。
苏白坐下来开始拆磁环,准备研磨成铁氧体粉末。
接下来的工作才是真正的硬仗。
拆磁环,研磨,过筛,配比,压制坯体。
苏白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完成了前期准备。
铁氧体粉末被他碾成了两百目以下的细粉,掺入微量的锌和锰调整磁性参数,然后用自制的钢模具压制成环形坯体。
坯体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苏白开始搭感应加热装置。
变压器上拆下来的电工铜线被他绕成了一个十二匝的螺旋线圈,内径刚好比坯体大两厘米。
线圈外面裹了一层耐火陶瓷纤维做隔热层。
线圈通过粗铜缆接到那组工业电容上。
电容的充电回路接在废品站的电闸上,中间串了一个苏白自己焊的可控硅开关。
整套装置摆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远离木墙和任何可燃物。
佟舒帮他把耐火砖垒成一个半封闭的围挡,防止高温辐射伤人。
一切就绪,苏白蹲在电容组旁边,开始第一次试烧。
可控硅闭合,电容开始充电。
苏白用破绽之眼盯着电压表的读数一点攀升。
充到额定电压的百分之九十五,苏白按下放电按钮。
轰的一声闷响,线圈内部爆发出橙色的光芒。
坯体表面在高温下开始发红。
温度计的指针跳到了四百度。
第一个脉冲结束,苏白松开按钮,电容重新进入充电模式。
坯体表面的红色暗了下去,温度开始缓慢回落。
苏白计算着时间。
电容充满需要十四秒,坯体在十四秒内温度会下降大约六十度。
下一个脉冲必须把温度推的更高,才能实现净温升。
第二个脉冲。
温度到了五百八十度。
第三个脉冲。
七百二十度。
第四个。
八百五十度。
节奏稳定了。
每一次脉冲推高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度,冷却回落六十度,净升九十到一百二十度。
照这个速度,再过四到五个脉冲就能到一千二百度的烧结温度。
第五个脉冲。
九百六十度。
坯体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热辐射隔着一米远都能感觉到脸上发烫。
佟舒退到两米外,帮苏白盯着温度计的变化。
第六个脉冲充电中。
就在这时候,苏白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院子西侧的矮墙后面,一只手正往高温线圈的方向扔东西。
破绽之眼锁定。
是许大茂。
他猫在矮墙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冰坨子,正在做投掷动作。
苏白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冰块进入一千度的加热区域,气化产生大量高压水蒸气。
在半封闭的耐火砖围挡里,蒸汽无处释放就是炸弹。
碎砖和高温坯体碎片会四散飞射。
这他妈是要人命。
许大茂为什么要这么做,苏白想的出来。
上次在胡同口被秦淮茹泼了一身脏水,新棉袄毁了,逼着贾家赔钱没赔到,憋了一肚子火。
在他脑子里,这事的源头是苏白,要不是苏白闪开,那盆水泼的就是苏白而不是他。
许大茂这人记仇,又蠢。
他不敢正面找苏白麻烦,就想趁苏白在院子里烧东西的时候搞个意外。
只要冰块扔进去炸了,他往人群里一缩,谁能证明是他扔的?
但许大茂不知道的是,苏白在搭装置的时候就预料到了院里这群禽兽会搞事。
耐火砖围挡的侧面,苏白留了一根铜管做泄压导流。
铜管从围挡内部穿出来,出口朝向西侧矮墙的方向。
如果围挡内部产生突发高压气体,气体会沿着压力最低的路径释放,也就是通过那根铜管。
铜管的出口正对着矮墙。
许大茂把冰块扔出了手。
冰块划过一道弧线,越过耐火砖围挡的顶部,落入加热区域。
苏白同时按下了放电按钮。
第六个脉冲释放。
线圈爆发高温的同时,冰块在接触灼热坯体的时候炸裂气化。
高压蒸汽在围挡内部膨胀,顺着唯一的泄压通道,那根铜管,以极高的速度喷射而出。
一千度的过热蒸汽柱从铜管口喷出两米远,正中矮墙后面许大茂的脸。
许大茂惨叫出声。
滚烫的蒸汽把他脸上的皮肤烫出一片水泡,眉毛焦了一半,眼皮肿的几乎睁不开。
他双手捂脸往后倒栽,在雪地里打滚哀嚎。
惨叫声在整个四合院回荡。
苏白站在围挡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许大茂在雪里翻滚。
炉子里的坯体温度稳住了,没有碎裂。
铜管的泄压设计完美保护了加热装置的完整性。
佟舒从远处跑过来,看见许大茂的惨状吓了一跳。
“这是……”
苏白语气平淡。
“他往高温区扔了块冰,想制造蒸汽爆炸伤人。结果蒸汽从泄压管喷出去了,正好喷他脸上。”
佟舒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他疯了?这要是炸了……”
苏白点头。
“炸了你我都得进医院。”
院子里闻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阎埠贵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上回的五十块钱欠条让他再也不敢靠近苏白三米以内。
许大茂还在雪地里打滚,脸肿的不成人形。
苏白没有上前。
他走回围挡边上,检查坯体的状态。
破绽之眼扫描显示,坯体表面有一条浅层热震裂纹,但深度不超过零点三毫米,没有伤及核心区域。
还能继续烧。
苏白重新开始充电。
许大茂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呜咽,有人去叫了厂医来。
苏白没再看他。
第七个脉冲。
一千零八十度。
第八个脉冲。
一千二百一十度。
达标了。
苏白关闭电容回路,让坯体在围挡内自然缓慢降温。
降温速度也很关键,太快会产生热应力导致开裂。
必须让温度在六小时内均匀降到室温。
这六个小时里,苏白哪儿都去不了,得守着看温度。
佟舒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又从屋里端了暖壶和两只搪瓷杯。
两个人裹着大衣坐在围挡旁边,守着那枚正在冷却的磁芯。
天色渐暗,星星出来了。
佟舒的头慢慢靠在了苏白的肩膀上,呼吸变的均匀。
苏白没有动。
他看着围挡里透出来的暗红色光芒一点变暗,从橙红到暗红,再到深紫,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温度计的指针缓慢回落。
八百度,六百度,四百度。
凌晨一点,温度降到了两百度以下。
苏白轻轻拍了拍佟舒的肩膀。
“醒醒,回屋睡吧。”
佟舒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温度,到了吗?”
苏白说到了,剩下的等明早自然冷透就行。
两人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苏白从围挡里取出那枚磁芯。
环形,灰黑色,表面光滑致密,没有可见裂纹。
苏白用破绽之眼做了全面扫描。
晶格结构均匀,气孔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磁导率参数落在设计区间内。
烧成了。
他把磁芯小心的装进焊接机的发生器腔体里,接好线圈,合上外壳。
通电测试。
发生器发出一声高频的嗡鸣,焊接头末端的超声波换能器开始以每秒两万次的频率振动。
苏白把一根细铜丝放在焊接头下方的测试垫片上,轻踩脚踏开关。
焊接头落下,接触铜丝的接触面被摩擦加热到熔融状态。
不到一秒,铜丝被牢牢键合在垫片上。
苏白用镊子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佟舒凑过来看,眼睛亮了。
“成了?”
苏白关掉机器,靠在椅背上。
“发生器没问题了。但离正式给芯片做引线键合还有距离。”
佟舒问还差什么。
苏白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焊接头的精度不够。现在这个焊接头是原装的,磨损严重,定位精度只能到一百微米。芯片焊盘间距五十微米,用这个头焊必然短路。我得重新磨一个。”
“第二,金丝。引线键合用的不是铜丝,是高纯度金丝。直径二十五微米,比头发丝还细三倍。这东西国内没有量产,我得想办法自己拉。”
佟舒的表情严肃起来。
“金子倒是能想办法弄到,但怎么拉成二十五微米的丝?”
苏白站起来,走到废品站角落里那堆旧物件前面,翻了几下,拽出一个黄铜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套拉丝模具。
是之前从外贸废旧库里顺手带回来的,瑞士产的碳化钨模具,孔径从一毫米递减到五十微米,一共十二级。
苏白拿出最小一级的模具片,用破绽之眼检查内孔状况。
孔壁光滑,无磨损,精度完好。
五十微米的模具有了,但他需要的是二十五微米。
这意味着最后一级得自己做。
苏白把模具放回去,直起腰。
“先解决金子的问题。拉丝模具我后面慢慢磨。”
他看了佟舒一眼。
“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能搞到纯金原料的?”
佟舒想了想。
“档案室有一批五十年代缴获的旧金饰,登记在待熔物资名录里。我可以走流程申请划拨一小部分做实验材料。”
苏白点头。
“不用多,五克够了。”
佟舒说她下午就去办手续。
苏白送她出门的时候,目光扫过院子。
许大茂家的门紧闭着,窗帘拉的严严实实。
昨天被蒸汽烫伤之后,厂医给他上了烫伤药膏,整张脸裹着纱布。
据说要在家养最少半个月。
阎埠贵家也静悄悄的。
阎解成的脚骨折了,绑着夹板躺在炕上哼唧。
整个四合院最近安静的出奇。
苏白很满意这种安静。
他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开始着手改造焊接头。
这是一场漫长的精密加工。
焊接头末端需要磨成一个锥形尖端,尖端直径不能超过三十微米,表面粗糙度要低于零点一微米。
相当于在一根针尖上再磨出一个更尖的针。
苏白又把那台留声机研磨台翻了出来。
上了发条,转盘开始旋转。
他夹住焊接头的钨钢尖端,凑到研磨面上,破绽之眼开到最大倍率。
沙沙声再次在屋里响起。
窗外,佟舒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
炉子里的火烧的正旺。
红星计划的最后一关,正在这间废品站里一步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