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色的飞舟平稳地穿梭在云层之间,将那片危机四伏的秘境远远抛在身后。药王谷的飞舟素以平稳舒适着称,内部空间也布置得颇为雅致。苏泫雅安排的那间静室更是清幽,设有简单的聚灵阵法和隔音结界,为沈霁澜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调息环境。
谢璟在外间舱室与苏泫雅简单交谈后,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静室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隔着门扉,静静感知着里面那道虽然微弱但正在逐渐平稳的气息。药王谷的丹药确实效果非凡,加上沈霁澜自身根基深厚,伤势似乎正以可观的速度稳定下来。
他靠在门边的舱壁上,微微合眼。连日来的紧绷、担忧、以及在深渊之底不顾一切的照料与那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亲近,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疲惫,席卷而上。但他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的门被轻轻拉开。
谢璟立刻睁眼看去。
沈霁澜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染了尘污的白袍,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比起方才在秘境出口时的虚弱,已然好了太多。那双总是盛着冰雪的眸子,此刻似乎也消融了几分,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看向谢璟时,那层坚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流动了一下。
“剑尊?”谢璟站直身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感觉如何?苏姑娘的丹药可还对症?”
沈霁澜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已无大碍,多谢。”这声道谢,不知是谢他方才的搀扶,还是谢他这一路的护持,或许兼而有之。
“那就好。”谢璟笑了笑,目光落在沈霁澜依旧有些凌乱的衣襟和袖口上,那里还沾着点点已经发暗的血迹和尘土,“飞舟上应有备用的清水,剑尊或许需要整理一番?”
沈霁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素来喜洁,这般狼狈模样确实令他不适。他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谢璟的提议。
谢璟立刻转身,熟稔地寻来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沈霁澜接过布巾,指尖与谢璟的轻轻一触,随即分开。他转身走回静室,并未关门。谢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安静地站在一旁。
静室内,沈霁澜背对着谢璟,用清水慢慢擦拭着脸颊和手指。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谢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落在他微微濡湿后贴在颈侧的黑发上,落在他因为擦拭而稍稍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手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微妙的气氛。没有言语,只有清水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沈霁澜整理完毕,将布巾放下,转过身来。洗净尘污的脸庞更显清俊,只是那份常年不化的冷意,似乎真的淡去了些许。他抬眼,正对上谢璟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沈霁澜无法准确形容,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的东西,类似于专注,又带着点不容错辨的温柔。
两人视线相接,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霁澜率先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谢璟同样狼狈的衣衫和带着倦色的脸上。“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你也去整理一下吧。”
这时,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苏泫雅眨巴着大眼睛,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没打扰你们吧?”她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已经灵活地钻了进来,目光在沈霁澜和谢璟之间来回扫视,像只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的小狐狸。
沈霁澜见到她,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微微颔首示意。
苏泫雅却不怕他这冷脸,笑嘻嘻地道:“剑尊前辈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看来我们药王谷的丹药还是不错的嘛!”她说着,又转向谢璟,递过一个储物袋,“谢璟,这里面有几套干净的衣物,你和剑尊前辈先将就换上吧,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带血的。还有这些灵食和清茶,对恢复灵力有好处的。”
“有劳苏姑娘费心。”谢璟接过储物袋,真诚道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泫雅摆摆手,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沈霁澜。她敏锐地注意到,方才她进来时,剑尊的目光似乎是先落在谢璟身上,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瞬间的眼神……唔,怎么说呢,不像以前那样完全是看一个无关紧要或者需要审视的陌生人,里面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柔和?还有,剑尊居然允许谢璟跟进静室,还让他也去整理?这要是放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趁着沈霁澜走到一旁矮几边,看似准备倒杯清茶的间隙,她飞快地凑到谢璟身边,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然后挤眉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小声说道:“看来进展神速呀?”
谢璟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月白色的干净衣袍,闻言动作微顿,侧头看向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苏泫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含蓄的弧度,并未出声。
这反应落在苏泫雅眼里,简直就是默认!她顿时笑得更加灿烂,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老鼠。
沈霁澜并未留意到身后两人短暂的小动作,他执起茶壶,倒了三杯清茶。碧绿的茶叶在温水中舒展,散发出清淡的灵气。他将其中一杯推向走近的谢璟,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多谢剑尊。”谢璟从善如流地接过,指尖捧着微烫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苏泫雅也自己拿了一杯,小口啜饮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却依旧在沈霁澜和谢璟之间打转。她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一样了。以前谢璟靠近剑尊,总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剑尊是冰,谢璟是试图靠近的火,虽然执着,却总显得有些孤单。而现在,那层屏障似乎变薄了,冰与火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交融感。虽然两人之间并无过多亲密的言语或动作,但那种无形的牵绊和默契,却难以忽视。
“对了,”苏泫雅忽然想起什么,对谢璟说道,“我看你手臂上的伤好像又渗血了,待会儿换衣服的时候记得重新上药哦,我给你的储物袋里有外用的伤药。”她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旁的沈霁澜也听到。
果然,沈霁澜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随之落到了谢璟的手臂上,那里衣袖确实有一小块颜色略深。
谢璟笑了笑:“一点小伤,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苏泫雅嗔怪道,“伤口感染了怎么办?你现在可是要照顾剑尊前辈的人,自己可不能先倒下了。”她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暗戳戳地点明了谢璟此刻的“身份”。
沈霁澜沉默地饮了一口茶,没有说什么,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飞舟穿过云海,向着宗门方向平稳飞行。窗外是流动的云雾和湛蓝的天际,阳光透过舷窗,在静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苏泫雅又待了一会儿,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些修仙界近期的趣闻,主要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她发现,沈霁澜虽然依旧话少,但并不会完全无视她,偶尔还会因为她某个夸张的形容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嘴角。而他对谢璟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谢璟为他续茶时,他会微微颔首;谢璟与他交谈几句关于秘境出口附近地貌的闲话,他也会简短回应;甚至当谢璟因舟身轻微颠簸而身形微晃时,沈霁澜放在膝上的手,指尖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想要扶一把。
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当事人自己都未曾深刻察觉,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苏泫雅心满意足地喝完了茶,觉得自己这个“神助攻”使命完成得相当不错。她站起身,笑嘻嘻地道:“好啦,不打扰剑尊前辈静养了。谢璟,你照顾好剑尊,也照顾好自己哦!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她临走前,又对着谢璟眨了眨眼,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静室。
静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璟走到沈霁澜对面坐下,拿起茶壶,为两人重新斟满茶水。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彼此些许面容。
沈霁澜抬起眼,目光穿过茶烟,落在谢璟沉静的眉眼上。青年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壶,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悄无声息地萦绕在沈霁澜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惊险与疲惫留下的阴霾。
他忽然想起在深渊之底,篝火旁,青年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哑地说:“若他还在,定不愿见你这般痛苦。”
想起那个带着血腥味与颤抖的,意外的吻。
想起自己情难自禁的回应,和之后心防碎裂的声音。
百年的冰雪,似乎真的开始融化了。
沈霁澜无声地端起茶杯,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那清苦的余味中,仿佛掺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陌生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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