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洞口藤蔓的缝隙,吝啬地洒入洞窟深处,驱散了部分夜的阴寒,却也让洞内原本被黑暗掩盖的某些景象,变得清晰而……令人无措。
沈霁澜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禁锢感中恢复意识的。
那温暖并非来自篝火余烬,而是源于一个紧贴着他的、活生生的躯体。那禁锢感,则来自一条横亘在他腰间,结实而有力的手臂,将他牢牢圈锁在一个怀抱里。
他的脸颊贴着微凉的丝绸衣料,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的气息,这气息并不陌生,昨夜那驱散了他体内彻骨寒意的暖流,似乎就带着同样的味道。
意识回笼的瞬间,沈霁澜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僵硬。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襟,以及衣襟下线条分明的锁骨。视线再往上,是谢璟沉睡的侧脸。青年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沉。而自己……沈霁澜瞳孔骤缩,他发现自己几乎是整个人蜷缩在谢璟的怀里,一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搭在对方的腰侧,姿态是全然依赖的亲密。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沈霁澜能清晰地感受到谢璟胸腔中心脏平稳的跳动,近到他匀长的呼吸拂过自己额前碎发带来的细微痒意。他们身上的衣衫,经过一夜的依偎,都有些凌乱,沈霁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里衣的带子似乎松开了些许,领口微敞,而谢璟的外袍也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同样不甚整齐的中衣。
这……成何体统!
“轰”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沈霁澜耳根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脸颊。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拥着他的谢璟,身体向后急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岩壁才停下。
动作太过仓促猛烈,牵扯到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伤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气息因此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覆着冰雪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死死瞪着被他推开的人。
谢璟被他这一推,也醒了过来。他揉着被沈霁澜手掌推搡到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力道和瞬间爆发的冰冷剑气。他睁开眼,眸中带着刚醒时的朦胧水汽,望向浑身紧绷、面染薄红的沈霁澜,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无辜和一丝委屈。
“剑尊?”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怎么了?”
“放肆!”沈霁澜的声音因气息不稳而略显急促,但其中的冷意却丝毫未减,如同冰锥刺入空气,“你……你怎敢……”
他“你”了半天,却难以启齿那拥抱的姿势。百年清修,他早已习惯独处,身边三尺向来是无人敢近的禁区,何曾与人如此……如此肌肤相亲、纠缠不清地共度一夜?更何况,对方还是这个让他心思纷乱、举止屡屡失常的谢璟!
谢璟坐起身,整理了一下滑落的衣袍,眼神依旧纯良,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的黯然:“剑尊何出此言?昨夜您伤势发作,浑身冰冷,一直喊着‘冷’,在下……在下也是不得已,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委屈的腔调说道:“才抱着您,为您渡入灵力取暖。是剑尊您自己……一直往我怀里钻,紧紧抓着在下的衣襟不肯松手。在下怕惊扰您疗伤,这才……未曾推开。”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是沈霁澜确实畏冷主动靠近,真的是他渡了灵力。假的是他那点顺势而为、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收紧手臂的小心思。
沈霁澜闻言,脑中“嗡”的一声,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彻骨的寒冷,寻求温暖的本能,那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还有……似乎确实是自己主动贴近了那热源……
他语塞了。
斥责的话堵在喉咙口,却失去了立足的基点。难道要怪对方没有在自己无意识贴近时毫不留情地推开?可若真推开,任由他在寒毒中煎熬?沈霁澜虽冷漠,却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可……可这局面,这醒来后亲密无间的姿态,依旧让他心绪大乱,无法接受。
他看着谢璟那张写满了“我是好心”、“我被冤枉”的脸,尤其是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清澈无辜的眼睛,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窘迫涌上心头。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谢璟,耳根的红晕却愈发明显,几乎要滴出血来。
“……胡言乱语!”最终,他也只能挤出这句苍白无力的斥责,声音却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懊恼。
他迅速转身,背对着谢璟,盘膝坐好,试图通过调息来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和那颗莫名失序跳动的心。然而,闭上眼睛,方才醒来时感受到的温暖触感、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谢璟身上那股特殊的清甜气息,却如同烙印般清晰,不断干扰着他的心神。
灵力在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周天,伤势被进一步压制,身体的虚弱感减轻,但心头的纷乱却并未随之平息。
谢璟看着沈霁澜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以及那通红未褪的耳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像一只偷吃了鱼餍足的猫。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也默默整理好自身,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再出声打扰,只是目光偶尔掠过那清冷背影时,带着深沉的眷恋与势在必得。
洞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晨光渐亮,将洞内照得更加分明,也照见了沈霁澜始终无法彻底平静的侧颜,和谢璟眼中那幽深如潭的笑意。
这混乱的清晨,似乎预示着某些东西,已经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洞窟内的尴尬与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沈霁澜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待气息彻底平稳后,便起身整理好微乱的衣袍,恢复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只是那刻意避开谢璟目光的细微动作,以及耳根处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粉,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该动身了。”他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率先向洞外走去。
谢璟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不多言,默默跟上。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步步紧逼反而可能将人吓跑,如今这般,已是极好的进展。
两人离开暂歇的洞窟,继续向着秘境深处行进。越往深处,周遭的景物越发奇诡。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却也潜藏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他们此行的目标,是传说中的圣药“九转琉璃芝”,据说此物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更能稳固神魂,对沈霁澜修复旧伤、压制心魔大有裨益。
前行约莫半日,周围的雾气渐渐浓郁起来,不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带着一种迷离的彩色光晕,无声无息地将两人笼罩。
“小心,这雾气有古怪。”沈霁澜停下脚步,眉峰微蹙,指尖已然凝聚起一丝剑气。
谢璟也察觉到了异常,这彩色雾气似乎能干扰神识,让人心神不宁。他靠近沈霁澜一步,低声道:“像是幻阵。”
话音刚落,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幻。参天古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那是百年前,沈霁澜与“谢璟”最初相识的那片桃花林。
沈霁澜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幻象之中,桃花纷飞如雨,年轻的“谢璟”立于树下,眉眼弯弯,手持一壶新酿的桃花酒,正笑着朝他招手:“阿澜,快来尝尝,今年的酒格外香醇!”那声音,那神态,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沈霁澜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指尖微动,仿佛想要触碰那虚幻的身影。百年的思念与痛悔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然而,下一刻,画面陡然碎裂!
桃花林燃起熊熊烈焰,天空被血色染红。他看见“谢璟”浑身是血,倒在他的怀里,胸口插着一柄淬毒的短刃,那是……那是他当年未能及时挡下的致命一击!
“谢璟”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渐渐失去神采,最终变得空洞。“阿……澜……”气若游丝的低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不——!”沈霁澜发出一声低吼,剑气不受控制地四溢,试图击碎这可怕的幻象。
可幻阵如同跗骨之蛆,破碎的画面再次重组。这一次,是在冰冷的雪原,“谢璟”为了替他寻找疗伤圣药,独自深入极北之地,最终力竭倒在风雪之中,身体渐渐被冰雪覆盖,只留下一只伸向远方、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又是一幕——“谢璟”被魔修围攻,他因故未能及时赶到,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狼藉和“谢璟”破碎的本命法器……
一幕接一幕,全是他心底最深沉的恐惧与悔恨,是百年来夜夜纠缠他的梦魇。每一个画面都无比真实,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中他的痛处。他看到“谢璟”在他怀中气息断绝,看到那双眼眸失去光彩,看到那温热的身体逐渐冰冷……
“是我……是我没能护住你……”沈霁澜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周身剑气紊乱,识海翻腾,心魔被彻底引动,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疯狂,仿佛随时都会崩裂。他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那陪伴他多年的本命灵剑。
“沈霁澜!”谢璟焦急的声音穿透层层幻象,传入他耳中。
谢璟在幻阵发动之初便察觉不妙,这阵法显然主要针对的是沈霁澜心底的执念。他看到沈霁澜陷入幻境,神情痛苦,剑气失控,立刻明白他看到了什么。那些场景,何尝不也是他心底的痛?只是他已知晓结局并非终结,而沈霁澜却困于其中百年。
谢璟不顾自身可能也被幻阵影响的风险,强行运转灵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精纯的灵光,那灵光带着他独特的气息与一丝不容置疑的破妄之力,猛地点向雾气最浓郁之处——幻阵的某个节点!
“破!”
一声轻喝,伴随着灵力爆开的嗡鸣,彩色雾气剧烈翻腾,幻象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扭曲。
谢璟趁此间隙,一步踏到沈霁澜身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他持剑的腕骨。触手一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沈霁澜!看着我!”谢璟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声音抬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幻象!不是真的!”
沈霁澜猛地转头看他,眼神涣散而痛苦,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他……他死了……在我面前……”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我在!”谢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你看清楚,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幻阵仍在持续施加影响,沈霁澜眼中的谢璟面容似乎又开始模糊,要与记忆中那浴血的身影重叠。
谢璟心中大急,知道必须彻底唤醒他。他索性放开沈霁澜的手腕,转而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正视自己。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沈霁澜,你听好!”谢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直直撞入沈霁澜混乱的识海,“我在你身边。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假的!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谢璟!”
他感受到沈霁澜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继续在他耳边重复,声音不大,却如同擂鼓,敲击在沈霁澜的心防上:
“我在。”
“我没死。”
“我就在这里。”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或许是谢璟掌心传来的温度太过真实,或许是他话语中的笃定太过强烈,又或许是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担忧与急切驱散了些许幻象的阴霾,沈霁澜涣散的眼神终于开始慢慢聚焦。
他看清了眼前这张脸,是谢璟,是那个总是带着笑,眼神狡黠,却又一次次让他心绪不宁的谢璟。不是记忆中那张逐渐冰冷灰败的脸。
周身的狂暴剑气渐渐平息下来,紊乱的气息也开始回归控制。但他身体依旧僵硬,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显露出方才心神消耗的巨大。
谢璟见他情况稳定下来,心中稍安,但仍未松开捧着他脸的手,只是力道放轻了些,拇指无意识地在他冰凉的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了,没事了。”谢璟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幻阵已破,我们安全了。”
沈霁澜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冰雪似乎融化了些许,流露出劫后余生般的脆弱与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彩色雾气彻底散去,周遭恢复了秘境的原始景象。两人依旧站在古木林中,仿佛刚才那场心神交锋只是一场错觉。
但沈霁澜微微靠在谢璟身上,借以支撑有些发软的身体,以及谢璟仍未收回的、捧着他脸颊的手,都昭示着方才的真实。
谢璟看着他难得显露的脆弱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维持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在沈霁澜耳边低声道:“走吧,剑尊,我们还得去找琉璃芝。”
沈霁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
【忘记分了,将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