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盯着那块面板,足足看了五秒。
叶行舟……他念了一遍,“Ω-?”
他头顶的面板,任务栏里跳出来一行红字:「检测到未识别系统型号,建议上报处理中心。」
陈风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悬。
你刚才说,他抬头看叶行舟,“你不是异常体。”
我说了。叶行舟说,“我有系统。只是不走外显通道。”
SYS-02714,陈风又念了一遍,“这个型号,我从来没在系统库里见过。”
“那你见过的系统库,是谁的?”
陈风一怔。
天道系统。他说,“所有系统的型号,都在天道系统的数据库里。”
所有?叶行舟问。
所有。陈风说,“天道系统,是上界三大系统厂商之一。所有人的系统,出厂都归天道管。”
叶行舟没说话。
他在心里对陆程说:“天道系统,就是你在下界说的’三大厂商’之一?”
陆程说,“而且看样子,这家在上界是垄断级的。出厂归它管,数据库在它手里——也就是说,它定义了什么叫’合法系统’。”
“那我的系统,不合法?”
不是不合法。陆程的声音有点微妙,“是它’不认识’你。在它的数据库里,没有你的型号。一个它不认识的系统,在它的逻辑里,等于’未识别’。未识别,等于’可能危险’。”
陈风已经抬起了手,掌心朝上,对着空气点了三下。
那是上界城卫的手势。叶行舟在信息站的数据板上看过——“遇未识别系统,点三下上报处理中心,五分钟内核查员到场。”
你要上报?叶行舟说。
这是规程。陈风说,“Ω级异常体,或者Ω级未识别,都得上报。我不是为你,是为这座城。”
他点完第三下,面板闪了一下。
五分钟。他说,“核查员到了,你跟他说。我能做的,就是没在第一时间把你铐走。”
叶行舟看了他一眼。
这个城卫,不像坏人。只是被系统教成了一个按规程办事的人。
叶行舟说,“那我等他。”
五分钟,比叶行舟想的来得快。
三分钟不到,信息站门口的光带闪了闪,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城卫。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字:“衡”。他头顶的面板,比所有人都大一圈,写着:
司衡 | 天衡-Ω3 | 处理中心·核读员
核读员?叶行舟在心里问陆程。
读核的。陆程说,“专门读取未知系统的核心数据,判断是不是威胁。相当于……系统版的安检员。”
司衡走进来,目光扫过陈风,落在叶行舟身上。
你就是那个,Ω-?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机器在播报。
我是叶行舟。叶行舟说,“面板上的问号,是等级待定,不是型号未知。”
司衡没接这话。他抬起手,掌心对准叶行舟的胸口。
伸手。他说。
“做什么?”
系统接驳。司衡说,“我要读取你的系统核心。如果你真是Ω级合法系统,接驳后我会看到你的型号、等级、绑定关系。如果你是无法读取的异常体——”
他顿了顿。
“我会看到’加密’或者’崩溃’。那样,按规程,你被扣押,送处理中心重置。”
叶行舟看向胸口。
那颗能核旁边,SYS-02714几个字安静地亮着。
他没开口,只在识海里唤了一声陆程。
我看见了。陆程说,“他在用’天衡协议’请求接驳。这是天道系统的标准接口。”
“你能接吗?”
陆程沉默了一瞬。
他说,“但我建议,不要让他读到全部。”
“为什么?”
因为我的核心数据,有一部分来自下界。陆程说,“下界的系统架构,和上界不兼容。如果他读到了’非上界原生’的标记,按天道系统的逻辑,你会被直接判定为’入侵体’。那比异常体还严重。”
“那怎么办?”
我给你做一层’壳’。陆程说,“接驳的时候,我只暴露最外层的数据——你的等级、绑定关系、能核状态。核心逻辑,我加密。他读到的,会是一个’合法但特殊’的系统。”
“这样做,有风险吗?”
陆程说,如果他用的是高阶核读协议,能穿透浅层加密。但天衡-Ω3……他顿了顿,“看他的面板,Ω3,不算最高。我应该挡得住。”
叶行舟深吸一口气。
伸手的。他对司衡说。
司衡的手掌,隔空覆在叶行舟胸口上方。
一阵微弱的电流感,从能核传来。叶行舟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那股电流,探进了他的身体——不是物理的,是数据的。像一只手,翻开他的系统,一页一页地看。
陆程在识海里,专注地盯着那股的数据流。
来了。他说,“天衡协议,标准握手。我在接。”
叶行舟看不见陆程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探入的数据,在能核边缘碰到了一层东西,停住了。像手指敲在一扇紧闭的门上。
门外,是司衡的读取请求。门内,是陆程的加密核心。
司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外层数据,已读取。他念道,“宿主:叶行舟。系统:SYS-02714。绑定关系:单向绑定(系统→宿主)。等级:Ω-?。能核状态:稳定。”
他抬起头。
“你的系统,拒绝深层读取。”
因为它加密了。叶行舟说。
所有合法系统,都向天道系统开放深层读取权限。司衡说,“拒绝读取,本身就是异常特征之一。”
所有合法系统,都向天道系统开放?叶行舟反问,“那如果有一个系统,出厂就不归天道管呢?”
司衡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存在这种系统。他说。
你确定?叶行舟说,“你确定,你数据库里的’所有系统’,就是上界存在的’所有系统’?”
司衡没说话。
陆程在识海里,轻轻了一声。
他在犹豫。陆程说,“天衡-Ω3,不是全自动的。他有自己的判断。你刚才那句话,戳到了他逻辑里的盲区。”
叶行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在下界,他学过一件事:系统的判定,都有前提。前提不成立,判定就不成立。
司衡,他说,“你读不出我的系统,是因为它不走你们的协议。但这不代表我是威胁。”
“证据。”
证据在你刚读到的数据里。叶行舟说,“能核状态:稳定。等级:Ω-?。绑定:单向。这些,都是你们协议能读到的。一个会’崩溃’的异常体,能核会稳定吗?”
司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面板显示:「能核状态:稳定。无污染。无外泄。」
能核是稳定的。叶行舟说,“一个稳定能核的宿主,威胁等级应该重新评估。”
司衡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了手。
按规程,他说,“未识别系统,应当扣押。但你提供的能核数据,表明宿主无即时威胁。我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跟我去处理中心,做完整系统备案。备案后,你的SYS-02714会被录入天道数据库,你获得合法身份。”
“二呢?”
“二,留在城卫监控下,四十八小时内自行完成备案。逾期,按异常体处理。”
叶行舟想了想。
“备案,需要什么?”
你的系统,向天道系统开放深层读取。司衡说,“也就是,撤掉你那层加密。”
叶行舟看向胸口。
陆程,他在心里说,“备案,等于把你的核心数据交给天道系统?”
等于把我的’我是谁’交给它。陆程说,“包括下界那段。我建议,不交。”
“那选二?”
选二。陆程说,“四十八小时,够我们做很多事。”
我选二。叶行舟对司衡说。
司衡点点头,在面板上点了几下。
已登记监控。四十八小时。他转向陈风,“这个人,你盯着。逾期未备案,直接扣押。”
陈风立正:“是。”
司衡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叶行舟。他说,“你的系统型号,我查不到。但你的能核,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之一。”
他推门出去。
光带闪了闪,人不见了。
信息站里,安静了片刻。
陈风长舒一口气,关掉了面板上的监控中标记。
你运气好。他对叶行舟说,“司衡是处理中心出了名的’按数据说话’。换个人来,你现在已经在水车上了。”
“水车?”
处理中心的押运车。陈风说,“送异常体去重置中心的。”
叶行舟点点头。
谢谢你没第一时间铐我。他说。
陈风摆摆手,没接话,走到赵德全老头旁边,把老头摇醒了。
“赵叔,这人问完了,你看着点。”
赵德全迷迷糊糊地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叶行舟走到架子前,重新拿起那块数据板。
陆程,他在心里说,“刚才司衡接驳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陆程沉默了两秒。
看到了很多。他说,“天衡协议,不是单纯的读取。它在接驳的瞬间,会和你的系统交换数据——我借机’看’了一眼上界的网络。”
“看到什么了?”
源网。陆程说,“上界有一个中央网络,叫’源网’。所有系统,都连在上面。你的面板能亮出来,也是因为接驳时,我偷偷把你挂上了源网的一个边缘节点。”
叶行舟一怔。
“你是说,我的面板,是连着上界整个网络的?”
暂时的。陆程说,“我挂的是个低权限节点,随时可能被踢。但就那一瞬,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像在整理信息。
“上界,是一个巨大的系统生态。每个人是一个节点。每个系统是一个客户端。所有客户端,连到三大厂商的服务器上。天道系统管’出厂和数据库’,万物系统管’日常功能’,本源系统管’能核和灵能’。”
“听起来,很集中。”
不是集中,是垄断。陆程说,“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些节点之间,不互通。”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风能看到他的任务,司衡能看到他的核查记录,但你问陈风’苏念霜在哪’,他查不到。因为他们的系统,只允许读自己那一块的数据。”
陆程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兴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叶行舟接话,“每个人都是孤岛。”
陆程说,“每个系统都是孤岛。没有人,能看到全局。天道系统能看到所有人的型号,但看不到你在想什么。本源系统能看到所有人的能核,但看不到你做了什么。万物系统能看到所有人的日常,但看不到你的等级。”
他停了一下。
“这个世界,缺一个,把所有孤岛连起来的东西。”
叶行舟看着数据板上的字。
缺一个平台。他说。
缺一个平台。陆程说,“就像下界的共修录。把每个人的信息,连起来。”
但上界不一样。叶行舟说,“下界是信息差,上界是系统差。这里的人,不是没有信息,是信息被锁在各自的系统里。”
所以,陆程说,“下界你做的是’信息互通’。上界,你要做的是——”
‘系统互通’。叶行舟说。
两个人,隔着识海,达成了某种默契。
不过,叶行舟说,“在那之前,有两件事得先办。”
“哪两件?”
“第一,四十八小时内,我得有个合法身份。不然随时被抓。”
“第二?”
第二,叶行舟看着数据板,上面有一行小字:「飞升者须知:飞升后,绑定伴侣若未同步飞升,其本源信号将于源网中保留七十二小时,超时消散。」
他皱了皱眉。
“陆程,苏念霜飞升了吗?”
陆程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说,“飞升的瞬间,你的能核转化,我的控制层跟着你走。但苏念霜……她的本源,不在你的能核里。如果她没同步飞升——”
七十二小时。叶行舟说,“源网里,她的本源信号,只剩七十二小时。”
他放下数据板。
四十八小时备案,七十二小时找人。叶行舟说,“时间够紧的。”
先找人,还是先备案?陆程问。
叶行舟想了想。
“你刚才说,接驳的时候,你挂上了源网的一个边缘节点。”
“对。”
那你能不能,叶行舟说,“在源网里,搜一下’苏念霜’或者’本源’的信号?”
陆程沉默了三秒。
能试。他说,“但源网有访问权限。我能挂边缘节点,不代表能搜核心数据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本源的信号,和天道系统的数据库不一样。陆程说,“本源不是’系统’,是’能量’。能量信号,走的是另一条通道。如果我沿着你之前和苏念霜的本源共鸣,应该能找到一点痕迹。”
“试试。”
陆程在识海里,闭上了。
叶行舟感觉到能核微微发热,像是陆程在调动某种力量。
过了很久——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陆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找到了。他说,“很微弱。在源网的’本源通道’里,有一个信号,频率和你记忆里的苏念霜,有83%的吻合。”
“在哪?”
东边。陆程说,“城市东郊,一个叫’沉区’的地方。信号很弱,像是在被什么压制。”
“沉区?”
“根据我刚才偷看的天道数据库,沉区是上界的’下层区’。那里的人,社会信用点低,系统权限低,连面板都经常闪断。”
叶行舟站起身。
陈风。他走到城卫旁边,“东郊沉区,怎么走?”
陈风皱眉:“你去沉区干什么?那是下层区,不是你这种Ω级该去的地方。”
“找人。”
“找谁?”
我妻子。叶行舟说,“她可能,没和我一起飞升上来。”
陈风的表情,复杂了一瞬。
……沉区不归城卫管。他说,“那里是处理中心的’待处理区’。很多人进去,没出来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风压低了声音,“沉区里的人,大多是’系统异常’或者’信用点清零’的。处理中心把他们集中到那里,定期’清理’。”
叶行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定期清理?”
格式化。陈风说,“你懂的。”
叶行舟握紧了拳头。
陆程。他在心里说。
我听到了。陆程的声音,第一次没有了吐槽的语气,“苏念霜的信号,在沉区。而且,在变弱。”
叶行舟说。
现在?陆程说,“你还没备案。出了信息站,城卫的监控标记还跟着你。”
监控标记,管不了沉区。陈风忽然插话。
叶行舟看他。
陈风别开眼,低头摆弄自己的面板。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能核干净的人,被当成异常体处理。他嘟囔,“沉区……城卫的权限进不去。但如果你真要去,从信息站后门出去,沿光带往东,走到第三个岔口左转,有个维修通道。通道尽头,是沉区的边缘。”
他顿了顿。
“别说是我说的。”
叶行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陈风。他说。
“……干嘛。”
“你是个好城卫。”
陈风的耳朵,红了。
维修通道很窄,头顶的光带时亮时灭,像是供电不足。叶行舟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听见前面有风声——不是自然的风,是某种机械换气系统的轰鸣。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闸。
叶行舟从缝隙里看出去。
外面,是另一座城。
同样的钢铁,同样的高楼,但这里的建筑,斑驳、锈蚀,墙皮脱落,光穹在这里是灰的。街上的人,比外面少得多,而且——
他们的头顶,没有面板。
或者说,面板是碎的。
有的只显示一半,有的闪着乱码,有的干脆黑着,像坏掉的屏幕。
陆程。叶行舟在心里说。
我看到了。陆程的声音很沉,“这里的系统,全是被’降级’或者’损坏’的。沉区的人,不是没有系统,是系统被压到了最低权限。他们连’人’的资格,都被系统收回了一部分。”
叶行舟走进沉区。
风里,有一缕极淡的、熟悉的波动。
像苏念霜本源的味道。
陆程。他说。
陆程说,“信号更近了。前面,左转。”
叶行舟加快脚步。
拐过一道锈墙,他看见了一座废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