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
叶行舟这辈子见过很多种雷。下界渡劫的天雷，邪魔降临时压城的黑雷，还有某次裴三在厨房里热油时锅盖崩飞的闷雷。
但没有一种，像这次的雷这样——
亮。
白炽色的光，把天地撕成两半。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从脚底穿透，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上去。那种感觉不是飞，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丹田里抽走了一缕什么。
然后是坠落。
他听见风声，很尖，像金属片在切割空气。他想运转灵力护体，却发现丹田空了——不是枯竭，是转化了。那些曾经在他经脉里奔涌的灵力，此刻变成了另一种形态，凝成一颗小小的、拳头大的光核，悬在他胸口的位置。
这就是能核。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就是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苏念霜的脸，知道裴三的去吧，往山外去。
然后，他落了地。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弹力从脚下传来，地面在他脚下凹下去一寸，随即反弹。他稳住身形，抬起头。
愣住了。
他站在一条大街上。
不，不止是大街。这是一座城。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
钢铁。无数钢铁。
建筑是钢铁的，几十层，上百层，像一根根插向天空的铁柱。街道是钢铁的，两侧有悬浮的光带，不知道是装饰还是某种交通系统。头顶没有太阳，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蓝色的光穹，像穹顶一样覆盖着整座城市。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街道照得比白天还亮。
而街上的人——
叶行舟的第一反应是：这些人的头上，怎么都顶着数据面板？
不是他熟悉的系统UI，不是陆程那种半透明浮窗。是一块块规整的矩形光板，悬浮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方，大约三尺高。有的显示名字，有的显示等级，有的显示一行行快速滚动的数据。
他盯着最近的那个人看：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制服，头顶面板写着张德明 | β-7 | 今日任务：配送进度47%。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个小方块——比留影石更薄，更亮，上面有一张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路。
看什么呢？陆程的声音响起。
叶行舟一怔。
这是他识海里的声音，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但这次，声音似乎从外面传来——从他的胸口传来。他的胸口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像是能核的指示灯，而陆程的声音就从那里发出。
看他们。叶行舟在心里说，“他们的头上，有面板。”
陆程说，“这才是系统的正确用法。”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程的声音顿了顿，“欢迎来到服务器机房。这次，是真的机房。”
叶行舟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
街道上的人，有几个已经停下了脚步，正朝他看过来。不是好奇的眼神，是警惕的，甚至是恐惧的。有个女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抓紧了她身边的孩子。
那个人，有人在低声说，“头顶没有面板。”
叶行舟这才意识到：街上所有人头顶都有面板，唯独他——没有。
不，不对。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胸口。
那颗能核旁边，有一行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文字：
SYS-02714（已绑定）→陆程
他们在看我。叶行舟在心里说。
准确地说，陆程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无奈，“他们在看我没有绑定在你身上的面板。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要有系统。没有系统的人，是——”
“是什么？”
异类。陆程说，“不，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无核者’。没有能核的人。在这个世界的法律里，无核者是次等公民。没有社会福利，没有就业资格，没有……”
等等。叶行舟打断他，“我有能核。就在这里。”
他指着胸口。
陆程沉默了一瞬。
你有。他说，“但你的系统面板没有显示。正常情况下，系统面板会悬浮在你头顶上方。但你——你的面板绑在我的控制层，没有外显。”
“所以他们以为我是无核者？”
他们以为你是omega级。陆程说。
“Ω级？那不是最高级吗？”
在上界，Ω级分两种。陆程说，“一种是极稀有的天才系统携带者，万中无一，被尊称为’源者’。另一种是——系统崩溃、面板外显失败、随时可能失控的’异常体’。”
叶行舟看着那些盯着他的路人。他们的眼神，正在从警惕，变成厌恶。
“你觉得他们觉得我是哪一种？”
看那个小孩的表情。陆程说。
叶行舟看向那个小孩。小孩正被母亲拉着往后退，眼睛却盯着他，头顶的面板写着王小小 | γ-3 | 状态：恐惧。
他在怕我。叶行舟说。
他在怕’异常体’。陆程纠正，“这个世界对Ω级异常体的宣传是——他们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崩溃时会波及周围所有人。”
叶行舟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在下界的日子。刚穿越的时候，他也是。五行杂灵根，外门杂役，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出息。
现在换了个世界，异类还是异类。
陆程。他在心里说。
“嗯？”
“你能把你的面板给我显示出来吗？”
“为什么？”
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异常体’。叶行舟说，“让他们知道我有系统。只是系统比较特殊，不外显。”
陆程沉默了两秒。
可以。他说，“但你要想清楚后果。”
“什么后果？”
显示面板，意味着你的系统信息会被同步到城市数据网络。陆程说，“在这个世界，所有系统面板都是实名制的。你叫什么名字，你绑定的是哪个系统，你是什么等级——全城的人都能看见。”
“那不好吗？”
好不好的另说。陆程的声音有些复杂，“问题是，我是什么系统，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在下界的时候，我的数据是加密的，来源不明。如果把你的面板外显，数据网络会记录——你的系统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系统。”
叶行舟明白了。
他来到了一个系统就是一切的世界。而他的系统，是这个世界的野孩子。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说，“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同意。陆程说，“但你可能得先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已经在这站了三十七秒了。陆程说，“根据我的扫描，这座城市有一条法律：无正当理由在公共区域停留超过一分钟的，扣除2个社会信用点。你还剩二十三秒。”
叶行舟：“……”
他迈开脚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前面三百米，陆程说，“有一个挂着’信息站’招牌的地方。去那里，应该能查到一些基本信息。”
“信息站？”
相当于下界的……杂货铺？情报站？问事处？陆程想了想，“总之是个你能问问题的地方。”
系统不是都能查吗？叶行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你扫一下不就行了？”
我扫描半径一百米。陆程说，“这个城市半径大概三十公里。你算算，我要扫多少次。”
叶行舟不说话了，加快脚步。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蓝色制服，头顶的面板整齐划一，步调一致，像一群行走的机器。只有偶尔几个人穿着不同的颜色——黑色，或者金色。那些人的面板上，等级也高得多：a-12，β-9，Ω-1。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每个人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小方块，或者看着自己头顶的面板。
叶行舟走过人群，像一块逆流而上的石头。
他看见了信息站的招牌。
那是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各种信息：“今日天气：穹顶内恒温22c”社会信用点均价：1.7“最新任务：清河区管道检修，报酬15点”。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制服，头顶的面板写着赵德全 | β-4 | 信息站管理员。
老头正在打盹。
叶行舟走上前，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他回头。
三个人正朝他走来。
不，不是三个人。是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他们头上面板显示的名字分别是陈风 | a-5 | 城卫“李铭 | a-6 | 城卫”“王铁 | a-5 | 城卫”。
他们径直朝叶行舟走来，目光冷峻。
站住。为首的陈风说，“无核者，说明身份。”
叶行舟：“我不是无核者。我有能核。”
“那你头顶的面板呢？”
叶行舟顿了顿，看向胸口。
我没有外显面板。他说，“我的系统不外显。”
陈风的眉头皱了皱。
没有外显面板的系统？他说，“这只有一种可能——你是Ω级异常体。”
“我不是异常体。”
证据呢？陈风伸出手，掌心朝上，“亮出你的系统面板。没有面板，就是异常体。异常体，依法扣押，送交处理中心。”
叶行舟看着他。
他想起了在下界，刚入门时被刘长老刁难的日子。那些日子，他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应对——不是硬碰硬，是找到对方的核心诉求。
你的任务是扣押异常体？他问。
“是。”
“扣押异常体，能给你加多少社会信用点？”
陈风愣了一下。
“这是公务。”
公务也有奖励。叶行舟说，“抓到一个异常体，奖励多少？我猜，至少20点？”
陈风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叶行舟说，“但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陈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所以，问题是——叶行舟说，“你想拿这20点，还是想搞清楚真相？”
“什么真相？”
我不是异常体。叶行舟说，“我是有系统的人。只是我的系统比较特殊，不走外显通道。如果你能想办法验证，你依然可以拿你的20点。如果你现在直接把我送处理中心，结果发现是个乌龙——你觉得，你的上级会怎么看你？”
陈风沉默了。
他身后的两个城卫对视了一眼。
队长，李铭低声说，“他说得有道理。上次那个omega-3的案子，查了半天是个误会，处理中心把我们的信用点全扣回去了。”
陈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有办法验证？他问。
给我一点时间。叶行舟说，“我去信息站查点东西。如果查完我还是没有面板，你再来抓我也不迟。”
陈风盯着他看了三秒。
五分钟。他说，“五分钟之内，没有面板，你就跟我走。”
“行。”
叶行舟转身，推开信息站的门，走了进去。
信息站里，比外面安静得多。
几排架子，整齐排列，上面放着一摞摞的数据板——不是纸张，是薄薄的电子板，触碰会亮，滑动会翻页。架子上方挂着分类牌：“基础信息”“地图”“政策法规”“历史档案”。
赵德全老头还在打盹。
叶行舟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块数据板。
板面亮起，上面显示：
《上界基础手册·新移民版》
叶行舟快速滑动，找到了他想看的内容：
上界，又称，是人类文明的第二纪元。与下界（修仙纪元）不同，上界以为核心组织社会形态。
每个人出生时，由天道系统自动分配能核与基础系统。能核决定一个人的灵能潜力，系统决定一个人的社会功能。
系统等级由低到高分为：γ（信息型）、β（辅助型）、a（战斗型）、Ω（稀有型）。其中，Ω级系统持有者被称为，约占总人口的0.001%。
特殊说明：系统面板正常情况下悬浮于头顶三尺处。若面板异常（不显示/外显/崩溃），持有者需在24小时内前往处理中心报备，否则视为异常体论处。
叶行舟又翻了几页。
Ω级异常体：系统面板崩溃或外显失败的个体。表现为：无面板显示，或面板失控。此类个体具有潜在危险性，需由城卫队扣押送交处理中心进行系统重置。
警告：若系统重置失败，异常体将被永久隔离。
陆程。叶行舟在心里说。
“嗯。”
“系统重置，是什么？”
陆程沉默了一瞬。
格式化。他说，“清除所有数据，从头开始。包括……你的记忆。”
叶行舟的手指，停在了数据板上。
“所以我不能被抓。”
你不能被抓。陆程说，“但你也不能永远躲着。你没有面板，这是事实。外显面板，是唯一能让你在这里正常生活的方法。”
“那你能不能——”
能不能把我的面板绑到你头顶？陆程接过话，“我在想。但有风险。”
“什么风险？”
我不知道我的面板在数据网络里会显示成什么。陆程说，“如果显示成Ω-1，稀有天才，那你在这个世界就是香饽饽，各方势力会来抢你。如果显示成一个未知型号——”
“那就是新的异常体。”
“对。”
叶行舟盯着那块数据板，没有动。
五分钟的期限，还剩两分钟。
这个世界，每个人头顶都有一块面板。
每个人的人生，都被系统规划。
他想起来了在下界的时候，裴三说的话：门别空着，人别散了。
这个世界的人，他们的门，开着吗？
他们的线，断了没有？
陆程。他说。
“嗯。”
“你说过，这是你的主场。”
“对。”
那你现在告诉我——叶行舟看着那块数据板，“这个世界，最缺的是什么？”
陆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产品经理的兴奋：
“缺一个，把所有系统连起来的平台。”
“什么？”
你看这些面板。陆程说，“每个人都是孤岛。每个系统的数据，都在各自的服务器里，不互通。这个世界，有a系统，有β系统，有γ系统——但没有一个人，把这些系统整合起来看全局。”
他顿了顿。
“你知道在下界，是谁做到了这件事吗？”
叶行舟没说话。
是你。陆程说，“你做的共修录、玉讯、灵讯、留影石——你把修仙界的信息孤岛连了起来。现在，换了个世界，需求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程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们可以再做一次。”
叶行舟看着那块数据板。
五分钟的期限，还剩两分钟。
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你的面板给我。他说。
“你确定？”
确定。叶行舟说，“最坏的结果，是被当成异常体抓走。但最好的结果——”
他想起在下界，从一个杂役走到今天的过程。
最好的结果，他说，“是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系统不应该是枷锁。系统应该是工具。是让人过得更好的工具。”
陆程沉默了一瞬。
你这话，他说，“听起来很像一个产品经理。”
我一直都是一个产品经理。叶行舟说，“只是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产品不一样。”
陆程笑了一声。
他说，“那就开始吧。”
叶行舟感觉到胸口一热。
那颗能核旁边，原本看不见的文字，忽然亮了起来。
他抬起头。
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一块面板缓缓浮现。
面板上写着：
叶行舟 | Ω-？ | SYS-02714（已绑定）→陆程
陈风推开门冲了进来。
他看见叶行舟头顶的面板，愣住了。
“Ω-？”
叶行舟说，“Ω级。等级待定。系统型号——”
他看向胸口。
“SYS-02714。”
陈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任何已知型号。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行舟看着那块面板，看着自己头顶悬浮的光。
我是，他说，“一个做产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