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被拖上审判席的那一刻,整座帝王殿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那不是胡亥坐过的审判席。
胡亥的审判席之上,还有龙纹残影。
因为他再昏庸,再无能,也终究曾是大秦二世皇帝。
可赵高脚下这座审判席不同。
它漆黑如墨。
没有半点帝王气象。
四周全是斑驳刀痕,铁链垂落,锁环之上还浮现着一张张被堵住嘴的脸。
那些脸,有老臣,有直臣,有小吏,有秦卒。
他们张着嘴。
却发不出声音。
像是生前所有想说的真话,都被赵高一只手按回了喉咙里。
赵高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
“不!”
“臣不是皇帝!”
“臣只是臣子!”
“帝王殿审皇帝,凭什么审臣?”
他疯狂挣扎。
血色锁链勒进他的骨肉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林墨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冰冷。
“帝王殿审的是华夏帝王功过。”
“也审那些借帝王之名,乱国害民之人。”
“赵高。”
“你虽非帝王,却以臣乱君,以私乱法,以奸乱国。”
“你比许多昏君,更该上审判席。”
话音落下,黑色审判席猛然亮起。
赵高被压得跪伏在地。
他脸上的惊恐再也遮不住。
胡亥跪在亡秦罪柱前,披头散发,灰白囚衣上还残留着血色审判印。
他看见赵高被拖上审判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怨毒。
“赵高!”
“都是你害朕!”
“若不是你,朕不会坐上这个皇位!”
“若不是你,大秦不会亡!”
赵高猛地扭头,尖声大骂。
“胡亥!”
“你还敢怪我?”
“若不是你贪恋皇位,若不是你愚蠢无能,我如何能成事?”
“我给了你皇位,是你自己坐不稳!”
“你这个废物!”
胡亥脸色涨红,怒吼道:“你才是乱秦奸臣!”
赵高冷笑。
“没有我,你连皇位边都摸不到!”
“你该谢我!”
这句话一出,整座帝王殿骤然一静。
秦始皇的眼神,冷得像万年寒铁。
朱元璋直接笑了。
只是那笑里全是杀意。
“好啊。”
“到这个时候,还觉得自己有功?”
“扶昏君,杀忠臣,乱朝堂,亡国家。”
“你这狗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刘邦撑着下巴,冷冷看着赵高。
“有些人坏,还知道藏着。”
“有些人坏到最后,连自己都骗过了。”
“赵高,你就是后者。”
汉武帝刘彻冷声道:“此人不是求活。”
“是求权。”
“给他一分机会,他便要爬到万人头上。”
李世民目光沉静,却更冷。
“这种人最可怕。”
“他不信君,不信国,不信法,不信民。”
“他只信自己手里的权。”
赵高浑身发抖,却仍旧不肯彻底低头。
“诸位陛下说得好听!”
“可若没有权,臣如何活?”
“臣出身卑微,在宫中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臣只是想往上爬!”
“臣只是想不被人踩死!”
朱元璋猛地站起。
“放屁!”
这一声怒骂,震得帝王殿轰然一颤。
“出身卑微就是你祸国的理由?”
“咱当年连饭都吃不上,给地主放过牛,做过和尚,要过饭!”
“咱要活,是拿刀去打天下!”
“咱要往上爬,是杀贪官,灭元廷,给百姓一条活路!”
“你呢?”
“你往上爬,是踩着忠臣的尸体,是踩着百姓的命,是踩着大秦的国运!”
“你也配拿出身说事?”
赵高被骂得浑身一僵。
这一次,他说不出话了。
林墨看向朱元璋。
这个反应,他早就预料到了。
赵高所谓的“出身卑微”,在朱元璋面前根本站不住。
真正从底层爬出来的人,不会拿苦难当作祸国的遮羞布。
天幕亮起。
第一幕,仍旧是沙丘。
只不过这一次,视角不再落在胡亥身上。
而是落在赵高身上。
秦始皇病重时,赵高站在车驾旁,低眉顺目,姿态恭敬。
可当秦始皇闭上眼后,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终于等到机会的眼神。
阴冷。
贪婪。
又带着压抑多年的野心。
他先扣下遗诏。
再蛊惑胡亥。
再逼李斯入局。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踩在大秦命脉之上。
天幕中,赵高手握遗诏,低声笑了。
“陛下生前,天下皆听陛下一人。”
“可陛下死后,这天下,该听谁的呢?”
帝王殿中的赵高脸色猛然一变。
“不!”
“这不是臣说的!”
“臣没有!”
林墨淡淡道:“帝王殿天幕,还原的是你当时的心声。”
“你口中没说,心里却这样想了。”
赵高浑身一震。
心声?
连心声都能照出来?
这一刻,他最后的侥幸彻底碎了。
天幕继续。
赵高一步步走向胡亥。
他知道胡亥怕什么。
怕扶苏。
怕蒙恬。
怕自己没有机会。
所以他说扶苏即位,胡亥必无生路。
他知道李斯怕什么。
怕失权。
怕清算。
怕半生富贵成空。
所以他说扶苏重用蒙恬,李斯必失相位。
赵高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不是刺向人最弱的地方。
而是刺向人心中最脏的欲望。
李世民皱眉。
“此人善察人心,却专用来诱恶。”
刘邦点头。
“他不是逼别人做坏事。”
“他是把别人心里那点坏东西勾出来,再放大。”
赵匡胤沉声道:“君主身边有此等人,若君主无定力,必成大祸。”
秦始皇看着天幕中的赵高。
“朕当年,只知你熟律令,谨慎能事。”
“却不知你心中藏着这般恶念。”
赵高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臣……臣也是被逼的。”
秦始皇冷冷道:“谁逼你改朕遗诏?”
赵高哑口无言。
天幕画面再转。
胡亥登基。
赵高站在朝堂一侧,表面恭敬,暗地里却开始清洗异己。
凡是忠于扶苏者,杀。
凡是亲近蒙恬者,杀。
凡是看不惯赵高者,杀。
凡是敢说天下已乱者,杀。
一封封诏令发出。
一个个忠臣倒下。
天幕中,一个老臣跪在殿前,声音悲愤。
“陛下!”
“赵高乱政,天下将亡!”
赵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胡亥惊慌地看向赵高。
赵高只淡淡说了一句。
“此人诽谤朝政,斩。”
刀落。
老臣血溅朝堂。
天幕外,那黑色审判席四周的一张脸忽然变得清晰。
正是这位老臣。
他被堵住的嘴缓缓张开,终于发出了声音。
“赵高。”
“我死前,只想问你一句。”
“你可曾有一刻,想过大秦?”
赵高嘴唇发抖。
“我……”
老臣声音平静。
“没有。”
“你想的是权。”
“是如何让胡亥离不开你。”
“是如何让朝臣怕你。”
“是如何让天下真话,死在你手里。”
话音落下,又一道亡魂浮现。
那是曾在指鹿为马时说出真相的直臣。
他看着赵高,声音冷硬。
“我只是说鹿是鹿。”
“你便杀我。”
“赵高。”
“你杀的不是我一人。”
“你杀的是大秦朝堂最后敢说真话的人。”
紧接着,又一道。
又一道。
越来越多被赵高害死的臣子、小吏、秦卒浮现出来。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片。
“我上奏前线粮草不足,被你压下。”
“我说百姓徭役过重,被你诬为动摇国本。”
“我劝二世亲贤臣,远小人,被你下狱。”
“我送战报入宫,被你烧毁。”
“我不过是问了一句,为何鹿为马,便被灭门。”
一声声证词,像一把把刀,将赵高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
赵高疯狂摇头。
“不是!”
“不是这样!”
“你们不懂!”
“若不杀你们,朝堂就不稳!”
“若不让二世信我,我就会死!”
“我只是先下手为强!”
林墨看着他。
“所以你的逻辑很简单。”
“你要活,别人就该死。”
“你要权,大秦就该亡。”
赵高瞳孔一缩。
这句话,精准得可怕。
秦始皇一步步走到审判席前。
赵高瘫跪在地,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陛下……”
“臣知错了。”
“臣真的知错了。”
“臣愿受罚。”
“只求陛下给臣一个赎罪机会。”
秦始皇看着他。
“赎罪?”
赵高疯狂点头。
“臣愿入改命副本!”
“臣愿辅佐扶苏!”
“臣愿替大秦除掉叛贼!”
“臣熟悉宫廷,熟悉律令,臣有用!”
听到这里,朱元璋直接怒笑。
“你还惦记有用?”
“你这种人最大的危险,就是太有用!”
“会办事,会钻营,会看人心,会下黑手。”
“昏君身边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有用的奸臣!”
刘邦也眯起眼。
“老朱这话说得对。”
“坏人不可怕。”
“又坏又能干,才真要命。”
李世民沉声道:“若给你权柄,你第一件事不是赎罪,而是找新的靠山。”
汉武帝冷冷道:“此人不可入局掌权。”
赵高急忙喊道:“那臣不掌权!”
“臣做小吏也行!”
“臣做刑徒也行!”
“只求不入罪柱!”
林墨看着他,缓缓摇头。
“胡亥获得赎罪资格,是因为他虽昏弱,却在最后承认自己不配为帝。”
“而你赵高,到现在仍在盘算自己如何活。”
“你没有悔。”
“只有怕。”
赵高脸色煞白。
“我悔!”
“我真的悔!”
“我不该改遗诏!”
“我不该杀扶苏!”
“我不该指鹿为马!”
“我不该乱大秦!”
林墨问:“那如果再回沙丘,秦始皇驾崩,遗诏在你手里,你会怎么做?”
赵高张嘴就道:“臣一定送诏扶苏!”
林墨看着他。
“若送诏之后,你必死呢?”
赵高僵住。
大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高嘴唇颤抖。
“臣……臣可以逃。”
林墨继续问:“若逃不了呢?”
赵高眼神慌乱。
“臣可以……可以先求扶苏饶命。”
“若扶苏不饶呢?”
赵高彻底说不出话。
林墨的声音没有起伏。
“看。”
“你所谓的悔,只存在于自己能活的前提下。”
“只要威胁到你的性命和权势,你仍会选择第二次沙丘之变。”
赵高瘫了。
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无法反驳。
因为他心里知道,林墨说的是实话。
朱元璋冷冷道:“狗改不了吃屎。”
刘邦道:“这种人,不能赌。”
李世民道:“国运副本若有此人,必成隐患。”
秦始皇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赵高。”
“朕曾用你。”
“这是朕识人之过。”
“但朕今日,不会再给你第二次乱秦之机。”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恐惧到极点。
“不!”
“陛下!”
“臣真的还有用!”
“臣知道很多事!”
“臣可以说出所有朝中隐秘!”
“臣可以帮大秦改命!”
林墨手中史书轰然翻开。
天幕之上,赵高七条罪状再次浮现。
沙丘矫诏。
逼死扶苏。
陷害蒙恬。
操控胡亥。
指鹿为马。
清洗忠良。
乱国亡秦。
七条罪状化作七条血色锁链,刺入赵高四肢百骸。
他惨叫起来。
可这一次,没有人动容。
帝王殿古老声音响起。
“赵高之罪,已证。”
“亡秦忠臣证词,已录。”
“赵高无真悔,无赎罪之心。”
“判史官,可落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墨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判一个非帝王罪臣。
林墨沉默片刻。
随后抬起手。
“赵高。”
“你以谎言堵天下之口。”
“便罚你入万言牢,日日听尽被你堵死的忠言。”
“你以指鹿为马乱朝堂黑白。”
“便罚你双目不见假象,只能永观真相。”
“你以私欲攀权,祸乱大秦。”
“便削去一切权柄之念,永不得入改命副本掌权。”
“你无赎罪之心。”
“故无赎罪之机。”
“你之名,刻入亡秦罪柱,列胡亥之侧。”
“但你不配为帝王罪名。”
“只配为亡国权奸。”
轰!
审判印落下。
赵高的惨叫声瞬间撕裂大殿。
他身下的黑色审判席崩开。
无数被他害死的忠臣亡魂化作一道道白光,冲入锁链之中。
赵高的嘴猛地张开。
可他发不出自己的声音了。
下一刻,无数忠言在他耳边炸响。
“陛下,赵高不可用!”
“陛下,天下已乱!”
“陛下,扶苏不可杀!”
“陛下,蒙恬不可害!”
“陛下,此乃鹿,非马!”
“陛下,大秦危矣!”
一声声忠言,像雷霆一样轰进赵高魂魄深处。
赵高疯狂挣扎。
“不!”
“别说了!”
“闭嘴!”
“都闭嘴!”
可那些声音不会停。
因为这些话,生前曾被他堵死。
如今,全部还给他。
亡秦罪柱震动。
胡亥的名字旁边,新的血字缓缓刻下。
亡国权奸。
赵高。
赵高被硬生生钉入罪柱另一侧。
但与胡亥不同,胡亥还能抬头看见大秦崩亡。
赵高却被无数张嘴围住。
他将永远听见真话。
永远听见那些他最害怕的忠言。
永远无法再用权势让任何人闭嘴。
帝王殿中,压抑许久的气息终于稍稍散开。
朱元璋冷哼一声。
“便宜他了。”
刘邦看向罪柱,淡淡道:“对这种人来说,听真话比杀了他难受。”
李世民点头。
“罚得准。”
汉武帝冷声道:“不可再掌权柄,这才是关键。”
秦始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亡秦罪柱上的两个名字。
胡亥。
赵高。
一个是他的儿子。
一个是他曾经用过的臣子。
这两个人,毁了他的大秦。
林墨手中的史书再度亮起。
一缕金色国运从赵高审判席废墟中升起,融入帝王殿上方星河。
帝王殿古老声音响起。
“赵高判决已成。”
“华夏国运,修复一缕。”
“亡秦一案,尚余李斯功过未决。”
大殿中,众人目光转向李斯。
李斯跪在地上,面容苍老。
他没有辩解。
也没有求饶。
只是朝秦始皇重重叩首。
“罪臣李斯,愿领判。”
秦始皇看着他。
眼中的怒意不似面对胡亥和赵高那般纯粹。
有痛惜。
有失望。
也有寒意。
林墨看向史书。
金光与血光同时浮现。
李斯的判决,不会像胡亥那样。
也不会像赵高那样。
因为他有大功,也有大罪。
功罪并列,最难审。
就在此时,帝王殿上方的星河忽然一震。
那两缕刚刚修复的国运交织在一起,竟然照亮了天幕深处一扇若隐若现的门。
门后,是模糊的大秦疆域。
沙丘。
咸阳。
上郡。
北疆。
扶苏。
蒙恬。
秦始皇瞳孔一缩。
林墨也感受到史书传来的震动。
这不是正式开启副本。
而是第一次国运回响。
帝王殿的声音缓缓响起。
“亡秦初审,国运回响已现。”
“大秦改命之门,正在凝聚。”
“李斯判决之后,可窥第一次回响。”
满殿帝王顿时屏住呼吸。
秦始皇一步上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胡亥跪在罪柱前,浑身一颤。
扶苏、蒙恬的亡魂也同时看向天幕深处。
林墨缓缓握紧史书。
第一场审判,还没有彻底结束。
但改命的影子,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