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马家长子生来就带着旁人羡不来的机缘,龙虎山那位老天师收他入门时曾抚掌而叹,说天下道运若有一石,这孩子独得八斗。
此刻他却只蹙着眉,听妹妹在门内踢打木栓。
“你那点心思,当谁瞧不出?”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仆役垂首屏息,“武当山那位——辈分是高了,可除了这个,还剩什么?”
门内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更用力的撞击。
马兰说记得那日山道上的雾气,记得自己红衣如何被风卷得像团火,也记得对面那道士眼里倏忽闪过的怔忡。
她咬住下唇,指甲抠进门板缝隙。
“我偏要见他。”
这话她在心里沤了不知多少日夜,此刻冲出口,竟带出几分嘶哑。
兄长这些年将她困在宅中,以为能磨掉什么,却不知有些念头是越压越疯长的藤蔓。
她不要比试,不要胜负——她要那人走出那座终年缭绕的山,跟她去天涯海角,去没有道运、没有辈分、没有“应当”
或“不应当”
的地方。
马玄宗转身望向庭院一角。
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草,在风里颤巍巍的。
他想起多年前峨眉山那位师太将妹妹领走时说的话:这孩子骨子里有股不管不顾的劲,你们马家,未必束得住。
如今这话竟要应验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什么缓步逼近的时辰。
马玄宗站在庭院 ** ,衣袖在晚风里微微摆动。
他抬起右手,指尖掠过屋檐下悬挂的铜铃,铃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今这宅子里,我的话便是规矩。”
他没有回头,声音像浸过井水般凉,“你真以为我不清楚你打算往哪儿去?”
两个穿灰布衫的仆从挪步上前,腰弯得很低,几乎要对折起来。
他们盯着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枯草,喉结上下滚动。” ** ,”
左边那个挤出话来,“您……您别叫我们难做。”
马兰说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目光越过仆人弓起的背脊,死死钉在兄长挺直的背影上。
院墙外传来打更梆子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关进西厢房。”
马玄宗终于转过身,黄昏最后的光线滑过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陷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准探视。”
仆人的手伸过来,袖口磨得发白。
马兰说猛地甩开,自己朝月洞门走去。
石阶缝里积着前夜的雨水,她踩上去,水花溅湿了绣鞋上的缠枝莲纹。
“玄灵哪里好?”
马玄宗的声音追上来,每个字都剥掉了情绪,“论拳脚功夫,他接不住我三十招。
论为人处世,去年重阳宴上,他连祝酒词都背得磕磕绊绊。”
他停顿片刻,庭院忽然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墙根的声音,“可你偏要去找他,把没打完的架打完——是么?”
马兰说在门槛前停住。
她抬起右手,食指慢慢划过门框上剥落的朱漆,漆皮蜷曲着落在青砖上,像干涸的血痂。”他好不好,”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轮不到旁人论断。”
铜铃这时忽然响了。
没有风,铃舌却撞上内壁,叮一声,短促而尖锐。
马玄宗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没再说话,转身时袍角扫过石阶边缘的苔藓,那些潮湿的绿意粘在缎面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
脚步声穿过回廊,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两个仆人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半躬的姿势,像两尊被雨淋坏的泥塑。
* * *
武当山的夜晚来得早。
陈晓连闩上门闩,油灯的火苗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墙上的人影陡然拉长又缩短。
他从床底拖出一只藤箱,箱盖掀开时扬起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紫金色的木盒躺在箱底,表面已经蒙了层薄灰。
他用袖口擦拭,木纹在油灯下泛起幽暗的光泽,那些凹凸的纹路硌着指腹——不是花纹,是字。
或者说,是某种字的变体,笔画扭曲盘绕,像一群被封印在木头里的蛇。
陈晓连吹掉盒盖上最后一点浮尘。
他没有点灯,而是闭眼静立片刻,呼吸逐渐拉长。
黑暗中,那些纹路却在脑海里亮起来,一笔一划拆解、重组,最终拼成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图谱:巽位缺角,坎位双钩,离位三点水纹……
他睁开眼,手指按上盒盖。
顺序是从右肋第三根肋骨下方开始,指节叩击,力道时轻时重。
木盒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像冬眠的虫子在窸窣翻身。
接着,盒盖边缘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细缝。
裂缝蔓延,分叉,再分叉。
紫金色的木片开始层层剥离,不是碎裂,而是有秩序地卷曲、退让,仿佛一朵铁木雕成的花在逆向绽放。
最外层的木片蜷成紧实的螺旋,露出底下象牙白的第二层;第二层又像蜕皮般褪去,边缘微微翘起,在油灯光里投下颤动的影子。
当最后一片木屑静止时,盒心现出一团柔光。
不是烛火那种跳动的黄,而是像浸在清水里的月晕,朦朦胧胧地包裹着 ** 的物件——那是一朵玉雕的莲,花瓣拢成半开,莲心托着三粒莲子,莲子表面泛着油脂般温润的光泽,仔细看,每粒莲子上都刻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纹路,纹路里填着暗金色的矿物粉末。
陈晓连没有伸手去碰。
他俯身,鼻尖离玉莲只有三寸距离。
没有气味,但空气似乎变重了,压得耳膜嗡嗡作响。
远处传来巡夜道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融进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里。
油灯的火苗忽然矮下去一截。
墙上的人影跟着坍缩,玉莲的光晕却似乎亮了些许,那些暗金纹路在某个角度闪过一线流彩,快得像是错觉。
他保持俯身的姿势,直到膝盖开始发酸。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尖细,短促,划破黎明前最沉的那段黑暗。
指尖触到盒盖边缘时,陈晓连停顿了片刻。
木盒表面那些繁复的刻痕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两年里,他几乎数清了每一条纹路的走向。
此刻,盒盖轻启的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也嗅不到任何特殊的气味。
他吸了口气,将盖子完全掀开。
盒底铺着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两件东西:一朵玉雕的莲花,以及一粒紧挨着莲花的玉莲子。
雕工算得上细致,花瓣的弧度、莲子的圆润都清晰可辨,但玉质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青白玉,甚至算不上上乘。
没有预想中的光华流转,也没有秘宝应有的压迫感。
它就那么躺着,像一件被遗忘多年的寻常饰物。
陈晓连的膝盖忽然失了力气。
他跪坐下来,手肘撑在冰冷的石地上,视线有些模糊。
石室角落渗出的湿气钻进布料,膝盖处传来细微的刺痛。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他隔绝了所有声响,只与这木盒上的机关为伴。
指尖无数次被木刺划破,血珠渗进木纹,结成了深褐色的斑点。
他以为……至少该是些不一样的东西。
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抹了把脸。
指尖湿漉漉的。”总比空着强。”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石室里荡出轻微的回音。
他伸手,想去拾起那两件玉器。
就在指腹即将触到莲瓣的刹那,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色气息,从玉莲中心飘了出来。
它起初只是丝线般的一缕,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缓缓盘旋上升。
玉莲与莲子竟也随之脱离了绒布,悬浮至半空,彼此间仍由一段极细的 ** 相连。
那气息开始绕着陈晓连的身体打转,速度不快,却带着某种规律的韵律,像潮水轻拍岸石。
他几乎是本能地盘腿坐下,闭上了眼。
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凉意,不是风,更像某种流动的介质正透过布料渗入肌理。
紧接着,他感到四周的空气似乎变得稠密了——不,不是空气,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正从石壁的缝隙、从地底的深处、甚至从他自己呼吸的间隙里涌出,汇聚成流,顺着那蓝色气息的引导,缓缓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时间失去了刻度。
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只是几次心跳的间隙,一股远比之前汹涌的力量骤然冲撞进来。
它不像溪流,更像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刷过每一条经脉。
陈晓连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脊背却挺得笔直。
再睁眼时,悬浮的玉器已落回掌心,触感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股奇异力量的余温。
他低头凝视。
短短片刻的凝神,体内灵力的流转速度与凝实程度,竟远超平日一整日枯坐苦修的成果。
指节微微收紧,他将玉器握在掌中。”……有意思。”
石室的门在此时被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衣袍拂过门槛,带进些许室外清冷的光线。
走在前面的老者须发皆白,目光扫过桌上敞开的木盒,又落在他紧握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原来是此物。”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陈晓连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起身。”试了试,修行快了许多。”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枚莲花与莲子,“虽不知来历,但确有用处。”
老者抚须而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有用便好。
这两年,不算白费。”
他顿了顿,“收妥罢。
往后的路,还长。”
另一位一直沉默站在稍后处的中年人此时上前两步。
他身形清瘦,目光却锐利,此刻正仔细端详着陈晓连手中的玉雕。
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微的疑惑:“这纹路……莲叶的卷曲,莲瓣的层叠,尤其是底下这抹似水波的浅刻——倒让我想起江南水乡的景致。
可为何偏偏是江南?”
陈晓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先前未曾留意,此刻经人点破,那玉莲的姿态,莲下若隐若现的流畅线条,确乎透着几分水润灵动的韵致,与北方山石的嶙峋硬朗截然不同。
他指尖抚过那“水波”
的刻痕,冰凉细腻。
中年人的问题悬在石室潮湿的空气里,无人立刻接话。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而缓慢,一声,又一声。
指尖抚过玉璧表面凹凸的纹路,陈晓连眉头锁得很紧。
那图案似曾相识——是莲花坞一带流传的古老印记,可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想不明白。”
他低声道。
师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山雾正缓缓漫过石阶。
“外头这两年不太平。”
良久,师父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平淡,“莽人一直在边境生事。
若不是几位将军镇着,战火早就烧过来了。”
陈晓连抬起眼:“京城呢?”
“变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