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应对从容不迫,竟渐渐将对方压入下风。
不过片刻,老道士脚下的土石巨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在又一次撞击后彻底崩散,化为满地碎砾。
“可恨!”
老道士身形急坠,落地后踉跄一步,眼中厉色更盛。
他双手急速翻飞,喝道:“巽字,香檀功德!”
地面再次裂开,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无数坚硬如铁的黝黑木桩。
它们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密密麻麻地刺向半空中的陈晓连。
陈晓连脚下的土龙亦在木桩的冲击下应声碎裂。
他身形向下飘落,而下方,更多的尖锐木柱正如同森林般猛然升起,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下落途中,陈晓连手指已然掐诀,声音冷静地穿透木桩破空的锐响:
“艮字,赤琉璃。”
陈晓连周身浮起暗沉的光晕,像一层层凝固的血痂。
那些光晕迅速收拢,将他整个人裹进密不透风的茧里。
木桩接连撞上来,在触及光茧的瞬间便碎成粉末,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双脚落地时,扬起的细尘在昏暗光线里缓缓沉降。
几步之外,那个披头散发的老者脚下,八卦的纹路正一圈圈向外蔓延,如同水面上扩散的涟漪。
“这里不是内景。”
陈晓连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齿缝间挤出来,“师伯,你看清楚。”
老者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咆哮,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层油膜。”凭什么……凭什么我做不到?”
火球擦着耳廓飞过去,热浪烫得皮肤发紧。
陈晓连侧身避开第二枚,第三枚又接踵而至。
他在连续的后翻中瞥见掌门远远站着,嘴唇翕动,那句话是直接送进他耳朵里的:“别伤他性命。”
陈晓连下颌线绷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在又一次腾挪的间隙,某种陌生的触感突然扎进脑海深处——不是记忆,更像是指尖无意间触到暗藏的机关。
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石板地上刮出短促的摩擦声。
左手抬起来了。
中指与食指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紧接着右手也做出同样的姿势。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
以他站立之处为圆心,某种看不见的边界正急速扩张,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掌控的领域在膨胀,虽然远不及内景中那般随心所欲,但足够用了。
老者还在逼近。
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闷响,那些失控的术法像暴雨般砸过来。
就是现在。
陈晓连右脚重重踏下。
这一脚仿佛踩碎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时间在老者周身骤然凝滞——不是停止,而是变得极其粘稠,像琥珀裹住飞虫。
十秒,或许更久,那具癫狂的身躯被死死钉在原地,连衣角的摆动都慢得如同静止。
他喘了口气,额角有汗滑下来。
陈晓连迈开双腿向前冲去,嘴唇翕动,一串低语从齿缝间挤出来。
“玄灵,这回我可把命押在你说的法子上了,要是不灵,今天就得交待在这儿。”
他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起初只是微光,随后凝成一颗颤巍巍的、近乎透明的水珠,悬在指端。
一声短促的轻笑从他喉咙里滚出。
老道士身周那层凝滞的时间薄膜恰在此刻碎裂。
陈晓连欺身逼近,抬臂,弹指。
那颗水珠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对方眉心。
几乎在同一刹那,老道士的手臂如淬过火的铁钎般刺出,穿透了陈晓连的上臂。
陈晓连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盯着老道士的脸,声音压得很低:“该……起效了吧?”
话音未落,某种无形的连接已然建立。
老道士的识海深处,一个轮廓骤然浮现——那是陈晓连的形貌,却浸在暗红与漆黑交织的色泽里,发出阵阵扭曲的回响。
“来啊,”
那影子反复嘶鸣,“过来啊。”
影子的面容开始流动、变形,逐渐勾勒出几张熟悉的脸——龙虎山上,那几位早已故去的长老的容貌,一一闪现。
老道士挥出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石雕般静止了。
张珊峰和掌门从远处走近,脚步迟疑。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说不清陈晓连究竟动用了何种手段。
紧接着,破碎的往事洪流般冲进老道士的脑海。
被囚禁在内景中的漫长岁月,那些循环往复的困局与挣扎,此刻全都翻涌上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掠过陈晓连染血的衣袖,再转向张珊峰,最后落在掌门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抬起手攻击,只是眼睫颤动了几下。
“师兄……”
张珊峰的声音发着抖,几乎不成调。
掌门站在一旁,眼眶已然泛红。
老道士的肩膀垮了下去,双腿再支撑不住重量,整个人跌坐在地。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风后奇门……”
掌门抢在他把话说完之前,用力点头,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却又异常清晰:“传下来了。
已经传下来了。”
山洞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盘坐在巨石上的那位老人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视线在昏暗里摸索。
掌门的目光移向洞口方向,停在一个年轻人身上。”陈晓连。”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岩壁都静了,“张珊峰收的徒弟。
风后奇门,是这孩子续上的。”
角落里传来急促的喘息。
老道士的肩胛骨在道袍下剧烈起伏,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挣出来。
他盯着那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站姿笔直,袖口还沾着洞外带进来的草屑。
老人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次,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好。”
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了,颤得厉害,却执拗地悬在半空。
张珊峰别开了脸。
他看得明白:师兄醒了,可内景里五十多年的消耗早已掏空了底子,这番情绪激荡,不过是最后那点灯油在烧。
陈晓连蹲下身去。
他凑得很近,能看见老人眼白里蛛网般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陈年草药与岩石混合的气味。
老道士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传下来……就好。”
话音落下时,他嘴角竟扯出一点弧度。
然后他闭上了眼。
盘坐的姿势没变,只是脊背慢慢松了,像卸下千斤重担。
呼吸声先是变浅,接着断了,融进山洞恒久的寂静里。
陈晓连没动。
他见过死人,没见过这样的——没有挣扎,没有遗憾,甚至像完成了一桩等待半生的约定。
原来人可以这样迎接终结。
“收拾一下吧。”
张珊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师兄入土为安。”
年轻人这才回过神。
他环视四周:岩壁渗着水珠,地面是压实了的泥土,师伯坐了五十多年的那块巨石黑沉沉地立着。”就在这儿吧。”
陈晓连说,“这山洞陪了他一辈子。”
他挽起袖子,从墙角拎起一把旧铁锹。
锹刃磕进土里时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
泥土翻开来,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湿土,蚯蚓蜷缩着往深处钻。
坑渐渐深了,边缘堆起一圈新土。
陈晓连放下铁锹,走到巨石前。
老人的身体已经凉了,轻得不像话。
他横抱起那具枯瘦的躯壳,小心地放进土坑里,摆正,又理了理散乱的白发。
然后他开始填土。
泥土落下去,先盖住道袍下摆,再漫过交叠的双手,最后掩去那张平静的脸。
张珊峰和掌门并排站着,闭目,低诵声在岩壁间荡开细细的回音。
最后一捧土压实后,陈晓连直起腰。
铁锹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堆,忽然什么也想不动了,只是站着,听着洞顶水珠滴答、滴答,砸进泥里。
或许是因为年纪尚轻,他未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陈晓连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座新垒起的土堆,思绪仿佛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脑海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一旁的师傅与掌门。
那两人在做什么?他看不明白。
直到他们的动作停下,陈晓连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苏醒过来。
“你在那里面……待了快两年了。”
掌门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身子骨可还撑得住?有没有哪里不妥?”
陈晓连依言动了动手脚,又转了转脖颈。
除了久坐带来的腰背酸麻,似乎并无大碍。
“就是背有点僵。”
他老实地答道。
掌门微微颔首,没再多问。”该离开了。”
他说,“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便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向洞外走去。
迈出洞口的那一刻,骤然扑来的光线刺得陈晓连睁不开眼。
他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头的光亮。
空气里浮动着夏末特有的、将散未散的溽热,可风里已夹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秋天快要到了。
怎么又是秋天?陈晓连心里莫名地掠过这个念头。
他没有深想,只是默默跟着两位长辈,穿过熟悉的石径,回到了武当山的院落中。
“玄灵呢?”
陈晓连忽然想起那个总爱缠着他的身影,“这两年……他怎么样了?我还想见见他。”
掌门与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师傅转身引路,带着他朝庭院深处走去。
陈晓连满心困惑地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
他们绕过曲折的回廊,一直走到后院最僻静的角落。
一株桃树下,果然立着个熟悉的人影。
陈晓连心头一热,正要上前——
“玄灵!我——”
话音未落,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师傅冲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先别过去。”
师傅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那棵桃树下,“让他一个人待着。”
后山方向那片林子静得异常。
帐篷是临时搭起来的,布料在风里微微鼓动。
陈晓连盯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按说早该有动静了,可那片深绿里什么也没透出来。
他移开视线,江南的轮廓却在脑海里浮起来。
总归是江南。
街巷在日头下蒸出暖烘烘的气味,刚出炉的糕饼甜香混着竹编筐篓的草腥。
叫卖声高高低低地叠着,像河面上打转的叶子。
可这喧哗淌到马家宅院附近就淡了,墙内压着另一重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接着是少女拔高的嗓音。
“让我出去!”
马玄宗立在廊下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