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后的身影,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莫小贝左看看,右看看,似乎终于察觉气氛有些异样,那双圆眼睛里,透出一点不属于孩子的疑惑。
鲁连荣终究没能拦住莫大先生唤来那个孩子。
他心里盘算得明白,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只要莫大先生不在跟前,还不是任由他摆布。
可半路偏偏多出个人来。
鲁连荣瞧着那张陌生的脸,眉头便是一皱,嗓音里压着不快:“这位是?”
“陈霸天。”
那人往前站了一步,恰好隔在他与那孩子之间,脸上还带着笑,“在莫掌门手底下讨口饭吃。
鲁长老,您该不会……是瞧着掌门年纪小,便想替他把什么都做主了吧?”
心底那点盘算被这么直剌剌地捅破,鲁连荣只觉得一股火猛地窜上来,烧得耳根发烫。”胡说八道!”
他喝了一声,袖口下的手攥紧了,“老夫一片苦心,不过是见掌门年幼,想为他分忧!”
另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凑了过来。
是那个总眯着眼的陆小凤。
他晃了晃脑袋,声音拖得有些长:“鲁长老这话可不对。
莫掌门这些年,哪天不是卯着劲学东西?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衡山派三个字重新响亮起来。
您这‘分忧’,怕是多余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我们这回赶来,就是专程来扶莫掌门坐上五岳剑派头把交椅的。”
“就凭你们?”
鲁连荣像是听见了极可笑的事,嘴角咧开,笑声又干又冷,在厅堂里撞出回音,“想坐那个位子?华山岳不群的紫霞功,嵩山左冷禅的寒冰真气,你们哪一个接得住?”
陆小凤“咦”
了一声,故作惊奇:“听这意思,鲁长老您接得住?”
鲁连荣没接话,只冷冷扫他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腰间剑柄的铜吞口,冰凉一片。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岳不群与左冷禅,我自然敌不过。
但明日嵩山大会上,至少……至少我能让衡山派不至于输得太难看,留几分体面。”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没吭声的莫小贝,话里听不出情绪,“掌门毕竟年岁尚浅,这般千斤重担,眼下还挑不起。”
“喂!”
一直绷着脸的莫小贝终于忍不住了,小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嚷道,“臭老头!你说谁挑不起!”
鲁连荣只淡淡瞥她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掌门,我是为您着想。
推选盟主,免不了要比划几下。
刀剑不长眼,万一磕着碰着您,我怎么向莫大先生交代?”
“好一个‘刀剑不长眼’!”
陈霸天等的便是这句。
他侧身一步,将莫小贝完全挡在身后,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鲁长老既然有这份心,自信能保衡山颜面,”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如先与我过过手。
您若赢了,我与莫掌门立刻转身就走,衡山派上下事务,悉听尊便。”
厅堂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鲁连荣盯着陈霸天,眼里的冷光闪了闪,没立刻应声。
衡山派驻地笼罩在深沉的夜幕里。
风穿过屋檐,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陈晓连那句话落下后,周围静得能听见远处草丛里虫子的鸣叫。
所有衡山 ** 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钉在鲁连荣身上,等着看这位长老如何应对。
“你叫陈霸天?”
鲁连荣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抬起眼皮,目光像冰锥子一样刺向对面,“你说的话,能算莫掌门的意思?”
“算。”
站在一旁的莫小贝立刻扬起下巴,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鲁连荣,“陈霸天,替我教训这个没眼力的老头。”
来此之前,他们早已商量妥当。
陈晓连几人会扮作莫小贝父亲生前暗中培养的护卫,以“莫家死士”
的身份协助她坐上五岳剑派盟主的位置。
此刻,陈晓连便是那个死士——陈霸天。
听到莫小贝明确的答复,鲁连荣手腕一翻,“锵”
的一声清响,腰间长剑已握在手中。
他挺直脊背,脸上浮起一层倨傲的神色:“陈霸天,老夫不占你便宜。
让你先出三招。”
他根本不信这年轻人能胜过自己。
若此人真有那般本事,莫小贝何苦一直窝在那间小小的同福客栈,而不是早早回到衡山执掌大局?
“鲁长老果然气度不凡!”
“给莫掌门见识见识咱们衡山派的本事!”
站在鲁连荣身后的 ** 们纷纷出声。
没人觉得那面容尚且青涩的陈晓连能是鲁长老的对手。
此刻正是表明立场的好时机。
陈晓连不紧不慢地抽出那柄名为“干将”
的长剑。
他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温和得像午后照进窗棂的阳光。”鲁长老这般客气,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还未完全散尽,他体内的真气已骤然流转。
手臂挥动,干将划破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直劈鲁连荣面门。
叮!
金属撞击的锐响炸开。
鲁连荣反应极快,手腕一抬,剑锋精准地架住了劈来的干将。
双剑交击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跟着颤了颤。
这年轻人的内力,远比他预想的要深厚。
“倒是老夫看走眼了。”
一次交锋,鲁连荣心里已凉了半截。
他清楚,若再托大不出全力,下一招自己恐怕就要见血。
那张老脸顿时挂不住了,他扯着嗓子道:“陈霸天,一招已是老夫的极限。
接下来,该我了。”
“老东西,脸皮比城墙还厚!”
莫小贝在一旁嗤笑。
鲁连荣只当没听见。
他手腕猛地一抖,剑身嗡鸣,整个人倏然动了起来。
脚步交错间,身影在场中拖出数道模糊的残影,手中长剑更是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寒光,如同凭空织成一张光网,朝着陈晓连当头罩下。
正是衡山剑法中的杀招——幻剑式。
剑影铺天盖地压下来时,观战的人群里响起几声低语。
“鲁长老这手剑,怕是又精进了。”
“对面那位,怎么连动都不动?”
衡山 ** 们聚在一处,目光都落在场中那位老者身上。
老者手中长剑挥洒出的光华几乎遮蔽了日光,令人眼花缭乱。
而被这片光华笼罩的年轻人,只是静静站着,仿佛眼前纷乱皆与他无关。
陈晓连握着剑柄的手指很稳。
那些炫目的、交织的光,在他眼中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幌子。
真正的杀意,藏在最不起眼的一道轨迹里。
他太熟悉这种把戏了——用喧哗掩盖寂静,用繁复隐藏简单。
对他而言,这近乎一种笨拙的模仿。
厉喝声陡然刺破光影。
“受死!”
漫天流散的光点骤然收束,凝成一道刺目的白虹,笔直地奔向年轻人眉心的位置。
就在虹光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陈晓连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缓慢得近乎迟滞,只是将横在身侧的剑向上提起几寸,移至心口前方。
叮!
一声清越的金属撞击音炸开。
那道气势汹汹的白虹,竟在最后一瞬自己偏转了方向,不偏不倚,正正撞上那柄刚刚抬起的剑刃。
一股力道顺着剑身反弹回去。
鲁连荣前冲的身影猛地一顿,随即向后飘退数步,方才稳住。
场边静了一瞬。
“挡住了?”
“胡说什么。
分明是长老心善,临时改了剑路,不想取他性命。”
** 们交头接耳,很快为这景象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在他们看来,那道必杀的剑光中途转向,只能是执剑者手下留情。
握着剑柄的指节有些发白。
鲁连荣盯着几步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底窜起一丝寒意。
刚才那一剑,他绝无半分容情。
可对方仿佛早已知晓他暗藏的后手,只是提前将剑摆在了那里,等着他自己撞上去。
这年轻人,不对劲。
念头急转间,他手腕一抖,剑势已变。
方才的凌厉直刺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密如雾的剑影。
剑速忽疾忽缓,轨迹时横时纵,似在进攻,又似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将对手周身空间缓缓收紧、封锁。
“是‘烟云锁身’!”
有识货的 ** 低呼出声。
“看来长老是想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是衡山剑法的真意。”
这路剑法并非以 ** 见长,其意在困缚。
若看 ** 剑影中虚实变幻的规律,便会被困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即便手持兵刃,也往往在不知不觉中被挑飞、卸除。
鲁连荣的剑光像一张网。
网 ** 的身影却始终沾不到边。
莫小贝攥紧了袖口,盯着那片晃眼的银光。”他为什么不还手?”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别学那家伙乱叫称呼。”
声音顿了顿,“至于他——快结束了。”
确实快结束了。
当陈晓连终于抬起手臂时,连不懂武学的孩子都能看清剑锋移动的轨迹。
慢,太慢了,慢得像清晨推窗,像伸手接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周围传来嗤笑,有人说起自家祖母舞剑都比这利索。
鲁连荣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长剑向下压去,准备绞住那柄慢吞吞的兵刃,顺势一挑——
可剑锋不见了。
就在他视线聚焦的刹那,那道缓慢的弧线凭空消失。
鲁连荣眨了眨眼。
一息之后,他重新看见陈晓连时,对方已经背过身,正朝场边走去,剑柄轻轻叩入鞘中,发出“嗒”
一声轻响。
“莫掌门,”
陈晓连的声音带着些许歉意,“下手重了些,贵派恐怕得另选一位长老了。”
鲁连荣张了张嘴。
他想说“怎么可能”
,但只吐出半口气。
视野忽然倾斜、翻滚,最后定格在一具无头的躯体上——那躯体很熟悉,颈口正喷出温热的猩红,像年节时炸开的 ** 。
然后黑暗淹没了所有声音。
鲁连荣倒下了。
向大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音节,没能说完。
周围那些衡山 ** 围了上来,目光在 ** 与站着的人之间来回移动。
有人压低声音说,同门之间,何必下这样的重手。
陈晓连的视线扫过他们,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想动手?”
他问,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莫小贝这时钻了过来,小手拉住陈晓连的衣袖。”自己本事不够,丢了性命,能怨谁?”
她转向众人,声音清脆,“从今往后,衡山长老的位置,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