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她,等伤势好转,她必定要回去算账。
到时候,自己或许能当那只藏在最后的黄雀。
地上还躺着个人。
陈晓连这才记起武大娘指派的马夫老刘。
他丢过去五两碎银,使了个眼色。”教主要用我驾车,这些银子你拿回去安顿家里。”
他得让老刘赶紧走,东方不败性子难测,万一说错话,命就没了。
老刘攥着银子蹒跚离开。
陈晓连垮下肩膀,坐到车前板子上。
不久前他还躺在车厢里,现在却成了挥鞭子的那个。
他吸了口气,把不满压回肚子里,转头朝帘子后问:“教主,往哪个方向去?”
“向西。”
帘内传来声音,有些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七侠镇,歇几天。”
七侠镇?陈晓连手腕顿了一下。
这地方居然也在。
不知有没有那间客栈。
“是。”
他应声,鞭子甩出去,抽在马背上。
白马嘶鸣一声,车轮碾过尘土。
* * *
日头沉到镇口牌坊后面了,街上人影稀疏。
马车颠簸着往前挪。
陈晓连握着缰绳,眼皮耷拉,却在车厢帘子被颠起缝隙的瞬间,目光飞快地往里钻。
真好看。
哪怕只看个侧影。
“再看,眼珠子就别要了。”
声音从帘后刺出来,冰碴子似的。
陈晓连脊背一紧。
要不是还得靠他赶路,就凭这几眼,他大概已经成了路边倒下的那一个。
陈晓连转过脸时目光没有闪躲。
他看见那个坐在车帘边的身影正望向自己,于是干脆让视线停在了对方脸上。”教主的模样叫人移不开眼,”
他说,“这双眼睛自己有了主意。”
“你不觉得该害怕么?”
血已经止住了。
东方不败靠在厢壁的软垫上,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她打量着这个驾车的人——步伐松散,呼吸毫无章法,分明是个没练过武的普通人。
可他从见到她们三人起就没有露出过半点惊慌,甚至开口便唤她教主。
“怕?”
陈晓连侧过头,眉毛微微抬了抬,“这么好看的姑娘,为什么要怕?”
一声轻哼从帘后传来。
东方不败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一点弧度。
再厉害的女人终究是女人,听见旁人夸赞容貌总归是受用的,尤其当这话出自一个相貌还算周正的男子口中。
“你当真清楚我是谁?”
“先前那伙贼人喊得整条山道都听得见,”
陈晓连扯了扯缰绳,“这世上敢叫东方不败的,除了日月神教那位,还能有谁?”
“倒不算太孤陋寡闻。”
她重新看向他的背影。
原本以为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富家子弟,现在看来竟有些走眼。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远处已经能看见客栈门前挂着的灯笼。
“你叫什么?”
“陈晓连。”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土路,停在了客栈门前的拴马桩旁。
檐下悬着的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同福客栈”
四个字被灯笼照得昏黄。
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就是不知道里头是不是住着传闻里那几个怪人。
“连个迎客的都没有。”
陈晓连跳下车,伸手掀开了帘子。
东方不败扶着他的手臂走下马车,两人一前一后跨过客栈的门槛。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那桌坐着个穿官服的人正埋头吃面。
柜台后头也没见着掌柜的影子。
“伙计!”
陈晓连提高声音,“开着门不做生意么?”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小跑着下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客官对不住,”
他搓着手,“今儿小店不对外迎客。”
“不迎客?”
陈晓连朝角落抬了抬下巴,“那位官爷吃的难道是自家带来的干粮?”
“这……”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肩膀一垮,“实不相瞒,今日客栈特意答谢衙门多年关照,只接待官差。”
陈晓连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笑,手指撩开衣摆一角,那块沉甸甸的铜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巧了不是?”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在下恰巧也吃这碗公门饭。”
白展堂的脊背在那抹金属反光触及眼底时,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原本就悬着的心,此刻直往下沉。
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进领口,激得他指尖发麻。
他站着,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分。
盗圣的名号再响亮,轻功再出神入化,甚至那手点穴功夫已能隔空制人,也压不住骨子里见着官差就发虚的毛病。
更何况,眼前这人亮出的牌子,可不是寻常县衙里那些跑腿的货色能比的。
“店家怎么回事?”
陈晓连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已领着那位同行的客人走进堂内,随意拣了张靠边的方桌坐下,指节叩了叩积着薄灰的桌面,“客落座了,连个递茶水的人影都没有。”
另一边,邢捕头拧着眉毛,左右看了看紧挨着他坐下的佟湘玉、吕秀才和郭芙蓉。
这三人的眼神直勾勾的,透着古怪。
吕秀才和郭芙蓉也就罢了,连平日里见着铜板眼珠子都能发亮的佟掌柜,此刻也像尊泥塑,对送上门的生意无动于衷。
“老天爷,你省着点吃!”
佟湘玉终于动了,五官几乎皱成一团,她起身,脚步有些发飘地朝那桌走去,
“佟掌柜,这话说的,”
陈晓连接过话头,手指又一次有意无意地拂过腰间,“我听说贵店今日专为犒劳公门弟兄歇业。
怎么,六扇门的人,就不算吃公家饭的了?”
“原来是……六扇门的上差。”
佟湘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堆出个笑,扭头冲着郭芙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芙蓉,愣着干什么?给贵客记菜。”
待佟湘玉脚步虚浮地挪回去,坐在陈晓连对面的那位一直沉默的客人,才微微侧过脸。
窗外漏进的天光映亮她半边下颌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细针扎进耳膜:“六扇门的俸禄,如今这般宽裕了?出趟远门,还能配上车马。”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陈晓连的脸,“不想把我这朝廷钦犯押回去,领一笔厚厚的赏金?”
陈晓连干咳一声,扯出个笑:“瞧您说的,像您这般人物,请回去供着还来不及,哪舍得往那铁笼子里送。”
“嘴皮子倒利索。”
对方从鼻子里哼出一丝冷气,“你这捕快的身份,该不会是糊弄人的吧?”
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失手打翻了什么。
邢捕头毫无征兆地软倒在地,面朝下贴着青砖,没了动静。
东方不败的思绪还在那个叫陈晓连的年轻人身上打转,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目光一凝。
厅堂里静了一瞬。
通往内院的那道蓝布帘子就在这时被掀开。
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慢吞吞地挪了出来,眼神发直,动作透着股不协调的笨拙。
他一出现,柜台后的佟湘玉、郭芙蓉,连同刚迈进门槛的白展堂,脸色都变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墙角缩,白展堂的脚停在门槛内,没再往前。
黑衣人晃到邢捕头旁边,蹲下,用手指戳了戳地上人的肩膀。
“姬无命!”
邢捕头的眼皮颤动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混沌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骇。
他挣扎着去摸腰间的刀柄,手指发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往哪儿跑!”
姬无命?这个名字撞进耳朵,陈晓连心里那团迷雾忽然散开了。
是了,只有这个可能——那个越了狱却丢了魂的煞星,摸回了老地方。
掌柜的他们死活不让进,是怕这不知何时会炸开的 ** ,牵连旁人。
看见明晃晃的刀尖指向自己,姬无命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向后缩。
“咚”
的一声闷响。
邢捕头刚撑起半边身子,又重重砸回地面,这次连眼皮都没再动一下。
“他……这是咋了?”
姬无命歪着头,满脸困惑。
“累着咧,累狠咧!”
佟湘玉抢着答话,脸上堆起笑,招呼着其他人七手八脚去搀扶地上的人。
白展堂搭手时,嘴唇几乎没动,低低漏出一句:“劲儿也太足了点。”
“药?”
姬无命捕捉到这个字眼,眼睛倏地瞪圆了,手指挨个点过他们几个,“你们这店……不干净!”
“你在这儿那会儿,倒真不算干净。”
郭芙蓉嘴快,话已出口才觉不妥。
白展堂一把将她扯到身后,冲着姬无命连连摆手:“她睡迷糊了,瞎说呢。”
姬无命却没理会,眼神空茫地飘向屋顶的椽子,喃喃自语:“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地方熟。
莫非我上辈子,就折在你们手里?”
陈晓连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清楚底细,自然明白眼前这情形纯属胡闹。
若是不知情,恐怕真要以为那姓姬的家伙和自己一样,是从别处来的,或者带着什么前世的记忆。
站在一旁的东方不败微微偏过头,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好奇。
她压低声音问:“这人……神智不清?”
“看着便是。”
陈晓连嘴角弯了弯,话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确实不太对劲。”
众人正紧张地盯着那个随时可能暴起的身影,佟湘玉却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了过去。
她脸上摆出一副全然不解的神情,声音软软地说道:“大哥,您比咱们早生好些年呢,我们哪儿有机会害您呀?”
姬无命愣了一愣,拧着眉头,仿佛在努力搅动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
过了几息,他才迟疑着开口:“如果不是上辈子结的仇……那就是你们杀了人,故意栽赃给我!”
郭芙蓉一下子没忍住,“噗嗤”
笑出了声,连腰都直不起来:“你这想法……可真够绝的。”
谁知姬无命竟把这笑声当成了承认。
他眼神一凶,抬手就要扑过来:“果然!我跟你们拼了!”
“等等!”
白展堂猛地喝止,一步抢到双方之间。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接着,他忽然站得笔直,脑袋一低,语气变得格外恭敬:“大佬!您本名姬无命,是咱们这儿的掌柜,也是咱们所有人的头儿。”
“什么?”
姬无命张大了嘴,整个人呆在原地,显然这转折来得太快,他那颗脑袋完全转不过弯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犹犹豫豫地问:“那他们……都是我手下?”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