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黄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似的追问：“那……他母亲呢？”
“滚开！”
一声嘶哑的怒吼猛地从远处炸开，打断了可能的回答。
少年的声音里浸满了痛苦与愤怒，像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陈晓连立刻转向黄蓉，语速加快：“黄兄，劳烦你去看看。
他现在听不进别人的话，或许你能劝住他。
他父亲……并非无情之人。”
黄蓉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我？我该如何劝？”
她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你定有办法。”
陈晓连的回答很肯定，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黄蓉望向那个方向。
少年背对着这边，肩膀的线条僵硬，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想起这些日子里，偶尔在篝火旁，少年用平淡语气说起的零星往事——那些关于从未谋面的父母的、近乎孩童般的想象。
一丝酸涩的感觉漫上心头。
她吸了口气，抬步朝那边走去。
陈晓连目送她的背影，低声自语：“应该能成吧。”
“你似乎很熟悉黄蓉？”
身旁一直沉默的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探究的意味。
陈晓连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谈不上熟悉。
只是觉得他与小弟投缘，或许能说上话。”
女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那目光却像掠过水面的风，留下浅浅的涟漪。
她转而望向别处，像是忽然记起了另一桩搁置在心上的事。
无情忽然换了话题。”陈晓连，你之前说要查天尊的案子。”
陈晓连嘴角弯了弯，眼里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光。”往下看吧，很快你就能知道天尊是谁了。”
话刚出口，他心里却猛地一沉。
坏了。
先前让那些妇人散播谢晓峰在应天府的消息，慕容秋荻恐怕早已察觉。
如今谢晓峰毫不遮掩地随自己来到城外，行踪多半已落入她眼中。
“谢晓峰！总算找到你了！”
冷冽的嗓音划破空气，一道碧影自半空飘落，悄无声息地停在谢晓峰面前。
直到这时，陈晓连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慕容秋荻的手段。
那袭碧裙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看见她望向谢晓峰的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晓峰在听见声音的刹那便已认出来人。
此刻真人就在眼前，他竟怔住了，喃喃唤道：“秋荻……”
本该是团聚的场景，此刻却绷紧了每一寸空气。
慕容秋荻乍见谢晓峰，积压多年的怨愤骤然炸开。
她不管不顾，抬手便是一剑刺去！
剑锋去得并不快，甚至未运内力。
恨意虽浓，底下翻涌的却是未曾熄灭的情意。
因爱生恨，大抵如此。
这一剑太慢，慢到陈晓连不用真气也能轻易避开，更别说已至宗师之境的剑神谢晓峰。
可偏偏，剑尖没入了他的身体。
嗤——
衣料破裂的微响中，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剑锋偏转的瞬间，慕容秋荻的手腕终究还是软了。
那柄本该刺穿心脏的利器，只斜斜没入谢晓峰的左肋。
血顺着银亮的刃口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枯草叶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若你真要取我性命，”
谢晓峰的声音低哑，目光却像浸了水的月光，沉沉笼住她，“我就在这里。”
慕容秋荻的指尖在抖。
她猛地抽回长剑，刃上的血珠甩出一道弧线。”谢晓峰！”
她咬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我不敢？”
躲在树影里的陈晓连几乎要跺脚。
这木头！人都手软了，还杵着等什么？他急急催动内力，将声音压成一线，直送进谢晓峰耳中：“抱住她！现在就说你在意她！”
谢晓峰脊背一僵。
那声音是陈晓连的。
可这法子……行得通么？他向来在情字面前犹豫，总觉得这般直白近乎儿戏。
风掠过林梢，带着初冬的干冷，吹得他伤口阵阵发麻。
“快啊！”
陈晓连的催促又追了过来，焦灼得像火苗舔着耳廓，“再愣着，她剑又该举起来了！”
抱，还是不抱？
谢晓峰闭上眼。
黑暗中却浮起一张小小的、模糊的脸——那是他从未抱过的孩子。
陈晓连最后那句话像块烧红的铁，烙进他思绪里：“你难道要让孩子永远见不着父亲？”
就信这一次。
他丹田骤然一紧，积蓄的内力轰然涌向足底。
枯草被劲风压得贴地，人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慕容秋荻只觉得腰身一紧，整个人被裹进带着血腥气的怀抱里。
她惊喘一声，手里的剑“当啷”
落在地上。
慕容秋荻的惊叫刺破了寂静。
她没料到，那个总是沉静如水的谢晓峰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黄蓉的目光在谢晓峰脸上停留了片刻。
就在刚才，她分明看见他眼中一片灰败的死寂，转瞬间却绷紧了神情。
她若有所觉，侧过头，视线扫过站在不远处的陈晓连。
在场这些人里，除了陈晓连，黄蓉想不出还有谁能令谢晓峰产生如此剧烈的转变。
“秋荻……”
起初，那呼唤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或许只有紧挨着的两人自己能听见。
但紧接着的三个字，却像是耗尽了说话者所有的气力，骤然迸发，回荡在沉沉的夜幕之下。”……我爱你。”
喊出这句话之后，谢晓峰感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顾不得其他，手臂收紧，将怀中的人牢牢圈住，脸颊贴上她微凉的面庞。
先前的惊骇从慕容秋荻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艳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侧。
她没再出声，只是呼吸变得急促。
一切已无需言语。
“——爹！”
过了许久，一声带着颤抖的呼喊才骤然响起。
从慕容秋荻现身、到利刃刺穿谢晓峰的身体、再到此刻，一直呆立在一旁的少年仿佛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喊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称呼。
谢晓峰猛地咳了两声，像是被这声音惊醒。
他松开手臂，略显局促地转向少年站立的方向，对慕容秋荻道：“秋荻，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谢小荻。”
儿子？
母亲？
慕容秋荻与少年同时怔住，目光撞在一处，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无措。
空气忽然凝滞，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沉寂。
“该离开了。”
陈晓连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默。
他看到谢晓峰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知道这人总算绕出了那片迷雾。
总算没白费这番工夫。
无情却是一脸困惑，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急急问道：“这就走？天尊呢？我们不是来找天尊的吗？”
“你已经见到她了。”
陈晓连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不过，另一个从根子里烂透了的天尊，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冒出来。”
现在只需等李二狗把话带给那些妇人，消息自然会传回来。
夜色渗进窗棂时，陈晓连正盯着屋梁发呆。
“下回能给个能打发时辰的物件么？”
他对着空气低语，“整日这么干熬着，骨头都要生锈了。”
寂静笼罩着房间，没有任何回应。
他早该料到会是这样。
那东西从来只按自己的规矩来，说什么要培养顶尖捕快，杜绝一切消遣——可他心底向往的，不过是寻个角落安稳度日罢了。
陈晓连无声地叹了口气，耳廓却在这时微微抽动。
屋顶有极轻的摩擦声，像猫爪掠过瓦片。
他神色未变，慢悠悠踱到榻边躺下，呼吸逐渐拉长。
没过多久，屋里便响起均匀的鼾声。
“嗒。”
一粒小石子从梁上滚落，在砖地上弹了两下。
鼾声依旧平稳。
瓦片缝隙间，一双眼睛正透过昏暗的光线观察下方。
那人屏着呼吸，视线在陈晓连身上停留许久，似乎在确认什么。
“这般松懈的戒备……”
屋顶上的人暗自嘀咕，“怎会连无情姐姐都自认不如？”
黄蓉伏在屋脊阴影里，衣角被夜风轻轻掀起。
白日里那对母子团聚后，她便失了落脚处，转而将注意移向这个六扇门的小捕快。
江湖上几乎没人听过陈晓连的名号，可无情亲口承认过不如他——这矛盾勾得她心头发痒。
莫非六扇门早已名不副实？如今武林中人提起朝廷势力，嘴边挂着的无非是护龙山庄、锦衣卫和东厂。
至于六扇门……不少人都觉得，那不过是管些市井琐事的衙门罢了。
夜风穿过窗棂时，黄蓉正伏在屋脊上。
她看着底下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指尖无意识地擦过瓦片边缘。
这个叫陈晓连的人，竟真寻到了消失多年的谢晓峰，还让那一家子重新坐在了一处。
六扇门如今到底还剩几分能耐？她得亲自瞧瞧。
身影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进屋内。
站定后，她环顾四周，眉梢轻轻抬了抬。
这屋子未免太寒酸了些——墙皮剥落，地面凹凸，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窄床和一张缺了条腿的木桌，竟找不出第三件像样的物件。
连盏油灯都只勉强映亮半尺见方。
诸葛正我倒是会打算盘，将一间堆杂物的角落拨给无处可去的人，便算安置了。
没什么可看的。
黄蓉抿了抿唇，目光落向床上那道侧卧的身影。
她踮起脚尖，屏住呼吸，朝床边挪去。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床沿的刹那，一只手猛然从被褥间伸出，攥住她的手腕向下一扯。
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跌进一片温热的胸膛里。
陈晓连的胳膊铁箍般环住她，鼻息拂过她耳廓，带着睡意含糊嘟囔：“别闹……好好睡。”
热气钻进耳朵，像细小的虫子在爬。
黄蓉浑身一僵，脸颊骤然烧了起来。
这人……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她挣了挣，那双手臂却纹丝不动。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甚至带着些许鼾音的起伏。
黄蓉咬住下唇，一时竟判断不出虚实。
更让她无措的是此刻的姿势——从未有人离她这样近过，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撞在一处的闷响。
慌乱如潮水淹上来，她甚至没留意到方才那一拽快得异常，分明裹挟着内劲的力道。
现在该如何是好？
若用力挣脱，势必惊醒他；可若不动，难道要等到天亮？黄蓉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风吹散的线头，怎么也理不出个章法。
晨光还未完全透进窗棂，黄蓉正心神不宁地立在床边，床榻上的人却在这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