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之期的次日，天刚泛出蟹壳青，陈晓连已离了床榻。
不知她们进行得如何了。
他揉着惺忪睡眼踱进六扇门的前院，晨露的气息混着石砖的凉意扑面而来。
恰在此时，轮轴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无情自廊下转出，膝上搁着一叠厚厚的纸卷。
“你输定了。”
她指尖叩了叩那叠纸页，声响干脆，“关于‘天尊’的线索，皆在此处。”
“这么多呀？”
陈晓连拖长了语调，故作惊惶地拍了拍心口，“吓得我需得去活动一番，稳稳心神才行。”
“陈、小、年！”
见他仍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无名的火气倏地窜上无情心头。
她别开脸，齿尖轻轻磕了下唇内壁。
既然他这般不上心，那“三界真元炁”
的 ** ，他无缘得见也是活该。
这念头滚过心底时，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辨明的失落，悄然滑了过去。
陈晓连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悠悠晃到街心空地。
一群妇人早已候在那里，衣袖裙摆被晨风微微拂动。
“李大娘，”
他走近那位为首的，“交代的事，可都妥了？”
妇人脸上绽开笃定的笑纹，压低了嗓音：“您放一百个心。”
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孟春楼的喧嚣隔着院墙传来，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一个影子贴着墙根移动，比风更轻，翻过墙头时连草叶都未曾惊动。
杂房附近的草垛上，有人躺着。
他望着天上那轮过于明亮的月亮，思绪飘得很远，远到牵挂着某个孩子的笑容是否还如记忆中一般无忧。
黑影在暗处凝住。
怀里掏出的纸卷被小心展开，目光在纸面与草垛上的人影之间反复比对。
是真的。
坊间的流言竟非虚妄。
一丝压不住的喜意窜上心头：这消息带回去，赏赐绝不会薄。
“他好看么？”
“好看。”
话脱口而出，黑影才猛地僵住。
颈后的汗毛根根立起，他扭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六扇门的官服穿在那人身上，嘴角弯着的弧度却不像个捕快。
“谁？！”
回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掌风。
黑影向后急掠，足尖点地，身形倒射。
可那袭官服如影随形，快得只留下残影，两步便已逼近。
“啪！”
闷响在胸腔炸开。
力量透体而入，肋骨断裂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剧痛淹没了所有意识，他甚至没能哼出一声，黑暗便吞噬了视野。
草垛上的人坐起身，慢慢走过来。”你让我留在这儿，”
他看向年轻捕快脚边瘫软的身体，“等的就是他？”
陈晓连低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总得有人给那位‘天尊’捎个回信。”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却没什么温度，“不过，得按我们的法子捎。”
陈晓连咧开嘴角，肩头一沉便将地上瘫软的人体扛了起来。”峰兄，”
他朝谢晓峰的方向偏了偏头，“这人冲着你来的。”
谢晓峰眉间蹙起一道浅痕。”冲我？”
“不妨猜猜，他背后站着谁。”
“纪纲？……不像。”
“若是纪纲派来的，此刻来的就该是一队刀斧手，而非一个藏头露尾的探子。”
“莫非……是秋荻？”
那三个字从唇间滑出时，谢晓峰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只一瞬，又归于沉寂。
“果然还是峰兄最懂她。”
陈晓连将肩上黑衣人的躯体往上颠了颠，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这事到此为止。
你且等着，用不了多久，我便能带你见到那孩子。”
夜色浓稠如墨，陈晓连的身影连同他肩上的重负，渐渐融进深巷的阴影里。
谢晓峰站在原地未动，风掠过衣角，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
三日之期转眼便至。
六扇门议事厅内，四道身影如标枪般立在堂前。
诸葛正我安然坐在他们前方，手中一盏茶热气袅袅。
“哟，”
一道拖长的嗓音从门口传来，陈晓连慢悠悠跨过门槛，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无情脸上。”阵仗不小啊，这是自知要输，特意请了诸位同僚来壮胆么？”
无情的嘴角绷紧了。”趁现在还能说笑，便多说几句。
待会儿只怕你笑不出来。”
站在两侧的冷血、追命与铁手同时侧目。
他们从未听过无情用这般近乎赌气的口吻说话。
那个素来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同僚，此刻眼角眉梢竟带着一丝鲜活的恼意——这真是他们认识的无情？
“我偏要笑，你能奈我何？”
陈晓连朝无情挤了挤眼，神情顽劣得像街头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他转身朝诸葛正我躬身，姿态却仍是松垮的。”见过神侯。”
诸葛正我颔首，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人齐了。
你们谁先开始？”
“我都行。”
陈晓连耸耸肩，“反正结果已定，谁先谁后并无分别。”
他确实有这份底气。
短短三日，纵使无情有通天之能，又能挖出多少东西？若天尊组织的底细这般容易探清，它也不会在江湖中成为一个飘渺的传说。
“我先来。”
无情的声音像结了冰。
她不再看陈晓连，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页，双手递向诸葛正我。
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了三日，那些关于“天尊”
的传闻像水底的暗流，只留下模糊的涟漪。
我所能触及的，仅是江湖表层之下，几缕难以捕捉的痕迹。
没有据点，没有形迹，仿佛这个组织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阴影。
但卷宗里那些干涸的墨迹，却指向一种重复的缺失——男子，接连不断地消失。
每一次，都发生在“天尊”
这个名字隐约浮现之后。
这像一种沉默的宣告，一种带着明确指向的恨意。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那藏在最深处的，或许是一位女子，一位曾被男子深深刺伤过的女子。
更令人不安的是，所有痕迹的湮灭都太过干净。
官府的耳目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幔隔开，每一次，都只能触及事件冷却后的余烬。
这让我不得不望向另一个方向：那阴影之中，或许还交织着来自庙堂的丝线。
* * *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桌角，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竟能摸到这一步。
不仅触及了那性别的核心，甚至嗅到了那层可能的庇护气息。
确实令人意外。
不过，这场游戏的胜负，从来不由常理判定。
毕竟，我掌中握着的，是规则之外的筹码。
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仅仅如此么？
* * *
“仅此而已？”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无情盯着对面那张总是显得过分松弛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伪装的裂痕。
过去七十二个时辰里，此人的行踪清晰得可笑：不是陷在床榻的沉梦里，便是混迹于市井妇人的喧闹舞步中，与“查案”
二字毫无干系。
所以，这定然是虚张的声势，一层一触即破的薄纸。
“陈兄弟，到此为止吧。”
铁手的声音沉厚，打破了僵持，“败给无情，并非丢人之事。”
追命接着道，语气随意却带着劝解：“往后时日还长，好好做事，师父总会看见。”
就连一向寡言的冷血，也简短地补了一句：“天尊之事，本就迷雾重重。”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锋都朝着那新来的年轻人去了。
这意料之外的转向，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在无情的心头。
他们才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同门，此刻的言辞，却分明倒向了外侧。
她不会明白，那三份劝解背后，藏着的正是对师妹性情的深知与无奈的回护。
他们太清楚她那不容冒犯的骄傲，才试图在火星溅起前，先泼下一盏降温的茶水。
门板撞在墙上的闷响惊醒了凝固的空气。
屋里地上蜷着个人，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结实，像只待宰的牲畜。
黑衣料子沾了灰，在从门外泼进来的天光里显得脏污。
那人眼睛瞪得极大，眼白爬满血丝，正死死盯着门口涌进来的一群人。
他的嘴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腮帮子鼓胀着，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呜”
声，脖颈上的青筋随着每一次徒劳的挣扎而暴起。
陈晓连侧身让开些，目光斜斜地掠过站在最前头的那张清冷面孔。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那个不断扭动的黑影。
铁手最先反应过来，魁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门框。”这是……？”
“一条鱼。”
陈晓连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交头接耳的嘀咕瞬间停了。”从浑水里刚捞上来的，还蹦跶呢。”
诸葛正我慢慢踱上前，灰白的眉毛下，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俘虏的全身。
从凌乱的发髻，到被粗糙绳索勒进肉里的手腕，再到那双因为恐惧——或者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腿。
屋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汗液发酵后的酸气。
地上那人喉间的呜咽声更急了，仿佛想用眼神刺穿陈晓连带笑的侧脸。
“天尊。”
陈晓连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喝茶”
可这个词落在寂静的屋里，却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一直立在门边阴影里的无情，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看地上的人，视线落在陈晓连肩上那片被光照亮的地方。”证据呢？”
声音还是冷的，像冻了一夜的井水，“随便绑个人来，谁都能说他是天尊的鬼。”
陈晓连终于转回头，正对着她。
他眼里没什么得意，反而有种近乎无聊的坦然。”师姐若是不信，不妨亲自问他。”
他走过去，蹲下身，与地上那人惊恐的双眼平齐，然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扯出了塞在那人嘴里的布团——不，是只颜色暧昧、皱成一团的袜子。
“呕——咳咳！混……混账！”
新鲜的空气涌入，俘虏立刻爆发出嘶哑的怒骂，夹杂着剧烈的干咳，“你用……用此等污秽之物……！”
“总比让你乱叫唤强。”
陈晓连站起身，把那只袜子随手丢在墙角，“现在能好好说话了？说说吧，你们天尊老爷，这回又想搞什么名堂？”
俘虏喘着粗气，眼神却猛地躲闪起来，先前的愤怒被一种更深的惊惶取代。
他闭上嘴，目光垂向自己膝头磨损的衣料，再也不肯吐一个字。
这沉默比任何叫嚣都更有分量。
铁手和追命交换了一个眼神，诸葛正我抚须的手也停了下来。
无情依旧站在原地，窗外渐斜的光线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有些模糊，唯有那抿紧的唇线，显出一丝僵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