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煞死核的光芒不是亮的,而是极度的黑。
那是一种能把周围光线强行扯进去的颜色。随着死核的膨胀,太玄山脚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山道两旁的青松在短短半次呼吸间,水分被彻底抽干,树皮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雷崇山手里的半扇塔盾已经完全气化。
他想喊弟子撤退,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周围的空气变成了固体,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摆渡人干瘪的胸腔彻底敞开。
死核表面的怨魂脸孔已经融合成了一张巨大的、痛苦扭曲的面庞。
阴能的压缩已经到了临界点。
药玄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
他知道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这颗死核一旦引爆,别说太玄山,连同后山地底的那座青铜门都会被炸出一条缝。
到时候苏尘如果被吵醒,脾气肯定比这颗死核还大。
“真他娘的背运。”
药玄吐出一口浊气,十指在身前交叉。
黑白两色的太极磨盘开始往里收缩,不是为了防御,而是准备将其引爆。他打算燃烧自己重修的准帝精血,在这个死核外面强行套上一层肉身结界。
能挡多少是多少。
至少不能让这股震动传到藏经阁。
摆渡人的双手猛地往中间一合,准备彻底捏碎死核的外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石阶拐角处,传来一阵清脆的木屐声。
“哒,哒,哒。”
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清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楚灵儿提着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粗布杂役服,双丫髻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拎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
那口锅很大,锅底结着厚厚的一层黑灰,锅沿上还挂着半滴没洗干净的菜油。
这是苏尘平时用来炒妖兽肉的专属铁锅。刚才灵儿正准备拿去后山溪水里洗,结果被叫去送饭。
她走到山脚的废墟边缘,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毁灭威压落在她身上,就像是一阵穿堂风,连她的衣角都没吹起。上古战神转世的残缺躯体,对这种级别的阴气具有本能的免疫。
楚灵儿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天空。
摆渡人胸口那颗死核散发的黑光,正好晃在她的眼睛上。
“好刺眼。”
楚灵儿嘟囔了一句。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那口铁锅。
送饭的时间快到了,师兄不喜欢吃冷饭。如果让这团黑乎乎的东西继续亮下去,她连下山的路都看不清。
得把它盖住。
楚灵儿举起右手的铁锅。
她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也没有念什么法诀,只是像平时盖锅盖一样,对准了半空中那个摆渡人胸口的黑光。
用力往下一扣。
那口黑锅在脱手的瞬间,迎风暴涨。
锅底的黑灰上,隐隐闪过一道古老的阵纹——那是苏尘某天炒菜嫌火太大,随手用破扫帚在锅底画的一个隔热符。
庞大的铁锅阴影直接罩住了整个枯骨舟。
摆渡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手里的万煞死核刚刚裂开一道缝,狂暴的阴能正准备喷涌而出。
“当——”
铁锅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摆渡人的胸口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撕裂虚空的冲击波。
那足以荡平东荒万里山河的万煞死核,被这口沾着菜油的铁锅死死捂在了里面。
锅底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噗”。
就像是一个放坏了的屁,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铁锅边缘冒出一股细微的黑烟。
带着一股烧焦的皮毛味。
摆渡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扣在自己胸口的那口黑锅,感受着体内那颗已经化为一摊黑水的死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第一次表现出了名为“呆滞”的情绪。
他不理解。
枉死城的最高禁器,十万怨魂凝聚的死核,怎么会被一口炒菜锅给闷灭了?
那口锅连他的护体阴气都没有打破,就这么硬生生地切断了死核的法则链条。
药玄也愣了半息。
但他毕竟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反应极快。
管它锅是怎么回事,现在是绝佳的机会。
“太极,斩!”
药玄停止了自爆,双手往前一推。
压缩到极致的黑白剑气化作一道只有头发丝粗细的丝线,切开空气,瞬间掠过枯骨舟的船头。
摆渡人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的脑袋连同头顶的蓑衣斗笠,平滑地从脖子上滑落。
黑色的血液冲天而起,溅在铁锅的边缘。
失去了摆渡人的控制,庞大的枯骨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残破的船身再也无法抵挡空间裂缝的挤压,开始寸寸崩解。
倒灌的黄泉水失去了源头,化作一场腥臭的黑雨,散落在太玄山外的荒野里。
天空中的十字裂缝迅速合拢。
危机解除了。
雷崇山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些死里逃生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药玄收起太极磨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楚灵儿。
“丫头,你那口锅……”
楚灵儿走下台阶,踩着满地的碎石,来到枯骨舟坠落的残骸前。
她弯下腰,双手抓住铁锅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拔。
“啵。”
铁锅被拔了出来。
摆渡人的无头尸体倒在地上,胸口被锅底烫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焦痕。
楚灵儿把铁锅翻过来,看了一眼锅底。
原本挂在锅沿上的那半滴菜油,已经被死核爆炸时产生的高温烤干了。锅底还沾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黑色粘液。
她皱起包子脸,心疼地叹了口气。
“又浪费了我一锅好油。”
楚灵儿掏出一块抹布,胡乱地擦了两下,然后把铁锅重新拎在手里。
她转身看向药玄,举了举手里的食盒。
“药长老,让让路,师兄的红烧肉快凉了。”
药玄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看着楚灵儿提着那口能镇压万煞死核的铁锅,像个没事人一样踩着石阶往藏经阁走去,眼角止不住地抽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准备拼命的举动,在藏经阁的日常里,显得有些多余。
废墟坑里。
剑九咳出一口黑血,挣扎着翻了个身。
他看着楚灵儿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摆渡人的尸体,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太玄山脚,风吹过一地骨灰,安静得只剩下楚灵儿踩在台阶上的木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