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山上空的裂缝是一瞬间被撕开的。
没有雷声。
只有令人牙根发酸的布帛撕裂音,顺着云层一路往下刮。天空正中央破开一道十字豁口,豁口边缘挂着灰白色的雾。
紧接着,黑色的瀑布砸了下来。
那不是水。
水砸在地上会溅起水花,这东西砸在太玄山脚的废墟上,连声音都没有。地面的青石板连带下方的泥土,在触碰到黑流的刹那,直接化成一滩冒着恶臭的黄水。
慕青岚手里的扫帚掉在青石阶上。
她仰起头。
黑瀑布撞上太玄残存的护宗阵法光幕。八十一道阵纹在半空中亮起,试图托住这股重压。
“刺啦——”
第一道阵纹只撑了半次呼吸,就被烧断了。
断裂的灵气化作火星散开,落在一个正在清理骨灰的外门弟子肩头。那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身子瞬间塌陷,血肉骨骼化作黄水流进石缝。
“退!”
慕青岚一把抽出腰间阵旗,正要冲下台阶,身后藏经阁里传出苏尘的声音。
“扫帚捡起来,地还没扫完。”
慕青岚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转头看向屋内。
苏尘正靠在摇椅上,眼睛闭着,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残页。
“前辈,护山大阵撑不住了。”
“它本来就是坏的。”
“山下的弟子会死。”
“有人去接了。”
苏尘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外。
“你现在的任务是别让灰尘飘进屋。”
慕青岚握紧阵旗,指甲扣在木柄上。她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黑水,最终弯腰捡起了扫帚,横在门槛前。
山脚下。
黄泉水已经淹没了百亩灵田。灵药连根茎都被溶成黑渣。
第二十道阵纹崩断。
“结阵!盾修在前,法修在后!”
雷崇山披着暗红重甲,手里举着半扇塔盾,死死顶在黑水蔓延的边缘。厚重的塔盾表面冒起白烟,精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大长老,水里有东西!”
水面上浮起密密麻麻的白骨手掌,它们抓住塔盾边缘,用力往水里拖。雷崇山双腿陷入泥地半尺,重甲的护膝崩出裂纹。
就在塔盾即将脱手的瞬间,一道黑白相间的剑气贴着地面切了过来。
剑气撞上水面。
白骨手掌齐刷刷断裂。断指落在干地上,化作一撮白灰。
药玄提着酒葫芦,从山道拐角走出来。
他现在的模样是个黑发中年人,双眼透着黑白分明的剑意。断掉的右臂已经重新长出,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没拿剑,只拎着一根干枯的黑树枝。
他走到阵线最前方,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
“都往后撤三百步,这水沾着就化骨,你们那点护体罡气不够看。”
雷崇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药长老,上面漏了。”
药玄抬头看向天空的十字裂缝。
那里已经不再单纯往外倒水。
一艘巨大的枯骨舟,正一点点从裂缝里挤出来。
船身由惨白的巨骨拼成,每一根骨头上都挂着哀嚎的怨魂。船头没有灯,只有一根笔直的黄泉木桅杆。
桅杆下方,站着一个披着蓑衣的摆渡人。
他手里握着一把一人高的引魂幡。
摆渡人低头,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张咧开的嘴。
“太玄魂册,接引登船。”
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钢针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山脚下修为不足的神海境弟子,当场捂着耳朵跪在地上,七窍流血。
药玄丢掉黑树枝,双手在胸前一合。
“登你大爷的船。”
太极阴阳磨盘道域轰然展开。
方圆千丈内的空间开始扭曲。黑白两色光轮以药玄为中心,逆向旋转。倒灌下来的黄泉水砸在磨盘上,被强行碾碎成灰色的雾气,朝着两侧山谷排开。
摆渡人拨动了一下引魂幡。
“准帝。”
他那张嘴咧得更大了。
“可惜,命轮太旧。挡不住忘川的浪。”
引魂幡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枯骨舟下方的黄泉水猛地掀起百丈高的浊浪,像一堵黑色的城墙,朝着太玄山脚拍了下来。
这浪里夹着十万怨魂的死气。
药玄双脚踩碎了地砖。
太极磨盘的转速提升到极致。黑白剑气切割着浪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浊浪太重,磨盘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缝。阴寒的死气顺着裂缝钻进药玄的经脉,他刚长出来的右臂表面结出了一层黑霜。
如果退,身后的太玄弟子全得死。如果藏经阁被这水淹了,苏尘的摇椅就会泡汤。
药玄算得很清楚。
他不能退。
“老子在藏经阁门口扫了万年地,还能被你一船破烂骨头压死?”
药玄正准备点燃准帝本源强顶。
废墟深处的那个大坑里,突然传出骨头摩擦的脆响。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扒住了坑沿。
剑九爬了出来。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原本是伐天盟的第一天骄,如今却像个刚从坟里挖出来的死尸。体内八十一具无极剑骨,昨夜被震断了三十多根。
现在,剩下的五十根剑骨,正在他的皮肉下剧烈燃烧。
他站直身体。
背后那九把碎得只剩剑柄的残剑,发出凄厉的剑鸣。
剑九抬头看着那艘压在头顶的枯骨舟。
“太玄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死人来定规矩了。”
他拔出背上最长的那把残剑。
断裂的剑骨刺破皮肤,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进剑柄。
剑九没有看药玄,也没有看那些后撤的弟子。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头顶这艘破船砍碎,证明自己这条命留得有价值。
“无极剑骨,化河。”
剑九往前踏出一步。
五十根剑骨同时碎裂。
爆开的骨渣混合着他的本命精血,在半空中化作一条血红色的剑气长河。这条河没有章法,没有剑招,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破坏欲。
剑河逆流而上,撞穿了百丈高的黄泉浊浪。
摆渡人挥动引魂幡试图阻挡。
血色剑气直接削断了幡旗的一角。
剑河余势不减,狠狠撞在枯骨舟的主桅杆上。
“咔嚓。”
那根由黄泉木打造的桅杆,发出断裂的脆响。木屑横飞,挂在上面的怨魂被剑气绞成碎片。
枯骨舟失去了桅杆,船身猛地一歪,砸在残存的护宗光幕上。
忘川倒灌的水流被这股冲力截断了半息。
药玄抓住机会,太极磨盘逆转。
“给老子滚回去!”
黑白剑气化作两只巨手,托住倾斜的枯骨舟,猛地往裂缝里推了十丈。
战斗在这一刻陷入短暂的僵持。
剑九手里的残剑寸寸碎裂。
黄泉死水顺着剑气反噬,腐蚀了他的本命飞剑。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碎石堆里,胸膛几乎停止了起伏。
天空中的裂缝却因为枯骨舟的剧烈挣扎,被撕扯得更大了。
摆渡人稳住身形,看着断裂的桅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嘴唇慢慢收拢。
“活人的脾气,总是这么大。”
他扔掉手里的半截引魂幡。
双手抓住自己的粗布蓑衣,用力往两边一撕。
蓑衣连同胸口的皮肉被一并撕开。
没有血流出来。
他的胸腔里没有内脏,只有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刺眼黑光的珠子。
那珠子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脸孔,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无穷无尽的怨气从珠子里溢出,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温度降到了冰点。
药玄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万煞死核。”
摆渡人的双手捧住那颗死核。
“既然接引不走。”
“那便一起留下。”
黑光开始膨胀。死核内部的怨魂开始互相吞噬,毁灭性的阴能正在急剧压缩。
药玄握紧拳头,算计着自己如果自爆两仪剑体,能不能把这玩意儿的威力压在太玄山门之外。
结论是压不住。
这东西如果炸了,整个东荒的地皮都得被掀掉三层。
藏经阁的那张摇椅,绝对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