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余尽离了高老庄,一路向西。
他昼行夜伏,有时化为人形,混入沿途城镇采买些药材。那些城中多有泼皮无赖,见他出手不是金便是银,便起了歹心。有一回在个小县城里,三个地痞尾随他进了条死胡同,拎着刀子要劫他钱财。余尽也不多话,袖中弹出三粒石子,正中三人膝弯,那三个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余尽收了他们身上的散碎银子,算是收点利息,转身便走。待那三个爬起来时,胡同里早已空无一人。
更多的时候,他穿行于山林之间。食铁兽的本命神通在寻矿上确有独到之处,庚金之气能感应方圆数里内的金铁之物,哪座山里有矿脉、哪条溪里有金沙,他一探便知。只是炼那五方幡所需的主材都是天地精粹,寻常矿石里含量极少,他翻了几座山,也只凑齐了炼西方白旗的庚金之精,其余四样连影子都没见着。
他倒也不急。唐僧师徒的脚力摆在那里,他有的是时间。
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月。
这日午后,余尽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山势陡起,高耸入云,峰峦叠嶂,峻岭嵯峨。那山势极不寻常,有的山峰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有的如巨蟒盘踞,蜿蜒数里;有的如伏虎蹲踞,威势凛然。山间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幽深之处雾气氤氲,看不真切。
山中有鹿鸣呦呦,有獐奔突突,有蟒蛇盘桓于古树之上,有猿猴啼啸于绝壁之间。偶尔听得一声虎啸,震得满山树叶簌簌作响;又时而见一道黑影从云中掠过,不知是鹰是雕。热闹是热闹,可这热闹底下,分明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那雾气深处,隐隐有妖气盘旋,如烟如缕,凝而不散。
余尽在山梁上站了片刻,将这天罡三十六变所化的黑脸汉子身形收了,现了食铁兽本体。这一个多月风餐露宿,虽说不上多辛苦,到底不如在山林间自在本色。他抖了抖皮毛,正欲寻个地方歇脚,忽然一声虎啸震动山林。
一道黄影从林中窜出,落在他面前三丈开外。
那是一只斑斓猛虎,体长丈二,吊睛白额,皮毛如锦,斑纹似火。它四足着地,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余尽,口中涎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余尽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
“正愁没有吃食,”他操着食铁兽的厚重嗓音,“如今反倒有主动送上门来的。”
那猛虎似是听懂了人言,怒吼一声,后足蹬地,猛地扑将上来。虎爪带风,腥气扑面,端的是一副要将他撕成碎片的架势。
余尽不闪不避,心念一动,他原本就丈许高的身形又暴涨了数尺,黑白皮毛下肌肉虬结,骨骼噼啪作响。那猛虎扑到跟前,猛地一抬头,才发现眼前这头黑白巨兽比它足足大了两圈,它那一丈二的个头,在余尽面前倒像只猫儿见了熊。
猛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唬了一跳,前爪在地上犁了个坑,硬生生刹住了冲势。可它毕竟是百兽之王,见那黑白分明的熊嘴角挂着一丝嘲弄,凶性一激,反倒更怒了,长啸一声,再度扑上。
余尽也不动刀,单凭肉身之力迎了上去。
两只巨兽在山梁上滚作一团。虎爪撕,熊掌拍;虎牙咬,熊肩扛。余尽五百多年打磨的金刚不坏之躯,加上新得的厚土妖身,浑身上下便如铁铸的一般,虎爪抓上去连皮毛都破不开。反倒是他一掌拍下去,那猛虎便要吃一个大亏。
这一架打得畅快淋漓。余尽这一个多月来不是在城中与人周旋,便是在山里低头寻矿,早已闷得发慌。如今遇上这么个对手,虽然实力不济,倒也能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他一掌拍在虎头上,将那猛虎拍得眼冒金星;又一爪按住虎背,压得它四足贴地,动弹不得。
那猛虎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边的胡须都断了数根,终于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它哀嚎一声,四爪刨地,拼命挣扎,好不容易从余尽爪下挣出一线空隙,转身便要逃。
余尽哪里肯放?一个黑风遁,身形化作一缕黑烟,后发先至,堵在虎头前方。他现出身形,一爪将那猛虎按翻在地,另一爪从储物袋中摸出化血神刀,刀尖抵在虎颈之上。
“到嘴的肉,”余尽低头看着那虎,笑道,“怎的还想跑?”
刀尖微微刺入虎皮,一颗颗血珠渗了出来。
那猛虎浑身一僵,忽然口吐人言,声音又急又颤:“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是这山中黄风大王座下先锋,你杀了小的,大王定然知晓,你也难逃!”
余尽手上动作一顿。
黄风大王?黄风岭?
他心中电转,将原着中的情节过了一遍,黄风岭,黄风怪,擅使三昧神风,座下确实有个虎先锋,用金蝉脱壳之计抓了唐僧,但后来被孙悟空打死。
眼前这个,莫非就是那个虎先锋?
余尽顿时来了兴致。他刀尖不退,反而又往肉里进了半分,血珠变成了血流,顺着虎颈往下淌。那虎先锋疼得直哆嗦,却不敢动弹分毫。
“你家大王有何本事,敢夸下这般海口?”余尽慢悠悠地问道,“你说来听听。”
虎先锋被他按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我家大王,擅使得三昧神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恶,吹人命即休。便是那神仙来了,也抵挡不住!”
余尽心中暗暗点头。三昧神风,这可不是吹牛。原着里那风刮起来,连孙悟空都扛不住,最后还是灵吉菩萨出面才收服的。
他爪中暗暗运力,从虎先锋颈间取了一缕精血,悄无声息地收入玉瓶之中。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刀尖也往回收了收。
“三昧神风?了不得。”余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看来这山中果然有高人。”
他将化血神刀收回储物袋,爪上力道一松,那虎先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也顾不上去擦,只是大口喘气。
余尽收了食铁兽真身,重新化作那个黑脸汉子,朝虎先锋拱了拱手,一脸诚恳地道:“兄台莫怪。小弟原是路过宝山,见此地山清水秀,想歇歇脚,不想冲撞了兄台。方才多有得罪。”
虎先锋见他前倨后恭,一时有些发愣,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警惕地看着他。
余尽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愁容:“实不相瞒,小弟一路从东边逃来,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不知贵洞可还招收人手?”
虎先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迟疑道:“你要入伙?”
余尽点头:“小弟有些微末本事,识得金铁矿石,也会打造些棍棒器物。不求富贵,只求有个容身之地,能得片刻安宁。”
虎先锋想了想,道:“此事我做不得主,须得请大王定夺。你且随我来,在洞外候着,我去通报。”
余尽又拱了拱手:“有劳兄台。”
虎先锋转身在前引路,余尽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黄风岭深处走去。
黄风洞在半山腰一处绝壁之上,洞口朝南,宽约两丈,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黄风洞”三字,笔力粗犷。洞口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上蹲着两尊石雕猛兽,栩栩如生。洞前有一片平地,摆着几副石桌石凳,几个小妖正在那里晒太阳,见虎先锋带了个生人回来,都探头探脑地张望。
虎先锋让余尽在洞外等着,自己先进去了。不多时,洞中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妖跑出来,朝余尽招手:“大王叫你进去。”
余尽整了整衣裳,大步走进洞中。
黄风洞比云栈洞宽敞得多,洞道曲折,每隔数丈便有一盏油灯,将洞中照得通明。走了约莫百步,洞道豁然开朗,现出一座大厅。厅中摆着石桌石椅,桌上摆着果品酒水,两排小妖分列左右,手中各执法器。
大厅正中的石椅上,坐着一妖。
那妖头戴一顶金盔,盔上嵌着一颗明珠,光华流转;身穿一领金甲,甲片上錾着云纹,闪闪发亮;外罩一件鹅黄罗袍,腰束一条虎筋皮带。他面如黄金,双目细长,鼻梁高挺,颔下微髯,周身气势沉凝,往那里一坐,倒有几分天庭神将的气派。
余尽心中暗暗点头,想来这便是黄风怪了。
他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小可余尽,拜见大王。”
黄风怪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转,淡淡道:“虎先锋说,你想入伙?”
余尽垂手而立,脸上露出几分悲戚之色,长叹一声:“不瞒大王,小可与兄长二人原在蜀中山中修行,虽比不得那些名门正派,倒也逍遥自在。谁知前些时日,来了个佛教神仙,说我兄长与佛有缘,不由分说便将他收了去,至今生死不知。小可孤身一人,无处投奔,只得远遁他乡。一路上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好不容易到了大王的地界...”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又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小可别无所长,倒有些炼器之法,可炼得些许刀枪棍棒,不求大王收留,愿尽我所能辅佐大王。”
黄风怪闻言,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佛教神仙?哪一路的?”
余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神仙...是南海的。”
黄风怪的眉头微微一挑。南海的佛教神仙,那便是观音大士了。他沉吟片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语气却淡淡地道:“你那兄长既然被南海收了去,那也是他的造化。你且在我这里住下,若真有本事,自然少不得你的好处。”
余尽大喜,连忙拜谢:“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黄风怪唤来一个小妖,吩咐道:“带他去后面安顿,给他一间干净的石室。”
小妖领命,引着余尽往洞府深处去了。
余尽在黄风洞住下,一连数日,安分守己,从不四处乱走。白天他要么在洞中转转,要么在洞外晒晒太阳,见了小妖便笑呵呵地打招呼,时不时还帮他们修补些破损的兵器,他那炼器的本事虽然比不得余元,修修补补却是信手拈来。几日光景,洞中小妖便都认得了他,见了他都叫一声“余大哥”。
黄风怪暗中观察了几日,见这黑厮老实本分,既不打听洞中机密,也不四处结交,每日只是修修补补、晒晒太阳,便渐渐放了心。半月之后,他将余尽唤到跟前,道:“我洞中兵器多有老旧,你既会打造,从今日起,洞中兵刃之事便交与你打理。”
余尽连忙拜谢,感激涕零:“大王大恩,小可没齿难忘!小可一定尽心竭力,为大王打造上好的兵刃!”
黄风怪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余尽回到自己的石室,掩上门,长出一口气。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块矿石,在掌心掂了掂,又看了看万仙图上那团依旧亮着的光点,心中盘算起来。
地烈阵的五方幡,他一个多月只炼成了西方白旗。如今身在黄风洞中,倒是可以借这“打造兵器”的差事,名正言顺地开炉炼器。只是那乙木、丙火、癸水、戊土四精,还得在这黄风岭中慢慢寻摸。
余尽将矿石收好,从角落里翻出几块废铁,摆在一张石台上,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火星四溅,铁屑纷飞,他干得热火朝天,一边敲一边哼着小曲,活脱脱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
洞外,一个小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余尽眼角余光扫过洞口,嘴角微微翘起,手里的锤子敲得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