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栈洞中,灯火昏黄。
余尽盘坐在石床之上,闭目行气。厚土妖身带来的那股沉重之感已渐渐与他的本体融为一体,骨骼经脉之间隐隐有土黄色的光华流转,像是大地深处那些亘古不变的脉动,缓慢而坚定。他将庚金之气在体内运转了几个周天,只觉得刀煞又被镇压下去几分。
角落里,猪八戒被捆得像个粽子,蜷缩在石壁根下,鼾声震天。
余尽睁开眼,看了那呆子一眼,心中盘算着下一步。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只玉瓶,悄无声息地走到猪八戒身边,在他蹄子上轻轻划了一道小口,接了几滴精血。猪八戒睡得死沉,哼都没哼一声。余尽将玉瓶收好,又回到石床上盘坐,继续运功。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猪八戒忽然翻了个身,但被绳子捆着,翻得极不自在,拱来拱去,像条大肉虫。他嘴里嘟囔了几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片刻,猛地清醒过来。
“哎呀!”
他挣扎着坐起来,绳子勒进肉里,疼得龇牙咧嘴。他环顾四周,见自己还在云栈洞中,角落里那黑厮正端坐在石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猪八戒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好你个黑厮!下毒害人,算什么好汉?有种放开你爷爷,真刀真枪再做过一场!趁我气力不济偷袭,不是好汉行径!你...”
余尽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猪八戒骂了一盏茶的功夫,见那黑厮不理他,越发来劲,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你个龟儿子,耍阴招的小人!老猪当年在天河做元帅的时候,你还在山里啃石头呢!你——”
余尽忽然睁开眼,从石床上下来,化血神刀无声无息地滑入掌中。
猪八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柄乌青短刀上暗红色的纹路,又看了看余尽那张毫无表情的黑脸,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换了一副嘴脸:“那个....好汉,好汉息怒!老猪方才酒还没醒,胡言乱语,你莫放在心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余尽握着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猪八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好汉,你....你要什么?金银财宝?老猪这洞里虽不多,倒也有些积蓄,你尽管拿去!要不....要不老猪给你做牛做马?你别动刀,这刀看着怪吓人的....”
余尽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将化血神刀收回储物袋,重新在石床上坐下,淡淡道:“我不杀你。”
猪八戒长出一口气,瘫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渗出来。
余尽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此番来你这云栈洞,并非存心与你为敌。”
猪八戒眼珠转了转,将信将疑:“那你为何下药偷袭?”
“避祸。”余尽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我在外面惹了一个惹不起的存在,走投无路,瞧你这云栈洞地势偏僻,洞府也宽敞,想在此处暂住些时日,避避风头。怕你不肯,这才....行事莽撞了些。”
猪八戒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语气中多了几分得意:“惹不起的存在?嘿嘿,你算是找对人了!老猪当年在天庭做天蓬元帅的时候,掌管天河八万水兵,便是那二十八宿见了老猪,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元帅’。便是如今被贬下界,那些个山精野怪,哪个敢在老猪面前放肆?你得罪了谁?报上名来,老猪替你摆平!”
余尽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天蓬元帅?那可是执掌天河的正神!失敬失敬,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又上前将猪八戒身上的绳索解开,连声道歉,“实在是小弟有眼无珠,冒犯了元帅,万望恕罪!有元帅在此坐镇,想来那仇家也不敢找上门来。”
猪八戒被松了绑,揉着勒红的手腕,见这黑厮前倨后恭,心中反倒有些疑惑。他上下打量了余尽几眼,道:“你这厮,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个人?”
余尽苦笑一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山果,都是他这一路采的野果,有山桃、野梨、酸枣,虽然品相一般,倒也新鲜。他将山果放在石桌上,又拎起洞中角落里的酒坛子,倒了两碗酒,恭恭敬敬地端到猪八戒面前。
“小弟方才也是急了眼,行事鲁莽,还望元帅莫怪。这杯酒,权当赔罪。”
猪八戒是个没心眼的,见这黑厮态度诚恳,又有酒有果,肚子里的火气便消了大半。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抓起几个山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含糊道:“算你识相!老猪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说吧,你得罪了哪个?”
余尽叹了口气:“那人来头太大,小弟实在不敢提他的名字。只说一句,他也是天庭正神,位高权重,小弟不过是山野散修,惹了他,便如蝼蚁撼树。”
猪八戒“嘿”了一声,拍着胸脯道:“天庭正神?老猪在天庭混了几百年,哪个不认识?你只管在这里住着,有老猪在,谁也不敢来扰你!”
余尽连忙道谢,又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块手指大小的金子,放在桌上。那些金子是他这些年炼化矿石时顺手提炼的,纯度极高,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赤金色。他道:“小弟在此叨扰,这些金子权当日常开销,元帅莫要推辞。”
猪八戒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把抓起那几块金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对着灯火照了照,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将金子揣进怀里,拍着余尽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兄弟!有心了!老猪就喜欢你这样的!来来来,喝酒!”
余尽又倒了两碗酒,两人对饮。
酒过三巡,猪八戒忽然想起什么,从角落里捡起九齿钉耙,方才被绑时钉耙掉在地上,他一直没顾上捡。他将钉耙扛在肩上,对余尽道:“兄弟,你看这钉耙如何?”
余尽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番。那钉耙金光灿灿,九齿锋利,耙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星辰之力流转。他赞叹道:“好宝贝!却不知有何来历?”
“此乃九齿钉耙!”猪八戒得意洋洋,“太上老君亲自锻造,神冰铁为骨,六丁六甲为火,五方五老为工。老猪当年做天蓬元帅时,玉帝亲赐!你那仇家若看到吾这神兵怕是不是要吓的屁滚尿流。”
余尽连连点头,将钉耙双手捧还,道:“元帅果然不凡,小弟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猪八戒接过钉耙,随手放在一旁,最后那一点戒心也彻底消散了。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大咧咧地道:“兄弟,你只管在这里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老猪在这高老庄住了几年,虽说不大体面,倒也逍遥自在。你那仇家若真敢来,老猪一耙子把他打成肉饼!”
余尽拱手道:“多谢元帅。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继续饮酒。猪八戒酒量虽大,先前中了安神散,药力未散干净,几碗酒下去,又有些迷糊了。他靠在石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余尽聊天,说的都是当年在天庭的风光事,天河操练、蟠桃盛宴、与各路星君称兄道弟,言语间满是怀念。
余尽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心中却暗暗盘算,“也不知这取经人来了没有?”
次日傍晚,猪八戒腹中饥饿难忍,昨晚与那余尽大战消耗不少,虽有后来的野果充饥,但那山果寡淡无味,腹中早没了油水。
他揉着肚子在洞中转了半晌,对余尽道:“兄弟,俺老猪下山去采买些酒食,你且在洞中歇着,老猪去去便回。”
余尽心知他要去何处,面上却只是点头道:“元帅自便。”
猪八戒扛起钉耙,摇摇摆摆地出了云栈洞,顺着山路往高老庄去了。
他走得很快,到了庄上,照例先奔高家厨房。厨娘见他来了,虽然不情愿,还是端上了备好的饭菜,馒头、红烧肉、黄酒,一样不少。猪八戒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往后院去了。
高翠兰的院子在后宅深处,院门紧闭,里头悄无声息。猪八戒推开院门,笑嘻嘻地往里走,嘴里叫着:“翠兰,老猪来了。”
却见房内,
独坐,便要上前搂抱,悟空假意推拒,试探其来历与本事。
猪八戒得意炫耀,说自己是天蓬元帅下凡,因醉酒戏嫦娥被贬,错投猪胎,实乃神仙下凡。
话音未落,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从耳朵扯出棒子,金箍棒高高举起,大喝一声:“呆子,看打!”
猪八戒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那猴子一棒打空,第二棒紧跟而至,猪八戒来不及多想,将身一纵,化作一阵狂风,裹着钉耙便往云栈洞方向逃去。
那猴子追赶而去,奈何路线不熟,竟也让那猪八戒先逃回洞府。
猪八戒驾着狂风,一路飞回云栈洞,跌跌撞撞地冲进洞中,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余尽正坐在石床上,见他这副模样,站起身来,问道:“元帅,这是怎么了?”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那猴子来了!那猴子来了!”
余尽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疑惑之色:“什么猴子?”
“齐天大圣孙悟空!”猪八戒的声音都变了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老猪方才去高家,那猴子就躲在翠兰房里,举着棒子就打!要不是老猪跑得快,这一耙子早挨在脑门上了!”
余尽沉吟片刻,道:“元帅莫慌。那孙悟空虽然厉害,可元帅也不是等闲之辈。实在不行,咱们在洞中守着,他未必攻得进来。”
猪八戒连连摇头:“兄弟你不知道那猴子的本事!当年他在天宫,一个人打遍二十八宿、九曜星官,连老君都拿他没办法!老猪这点道行,在他面前不够看!”
余尽想了想,道:“要不....元帅先去别处避避风头?那猴子总不能一直在高老庄待着。”
猪八戒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避什么避!老猪好歹也是天蓬元帅转世,难道还怕了他不成?他要来便来,老猪与他斗上一斗!”
他站起身来,握紧九齿钉耙,走到洞口,朝山下望去。远处高老庄方向,隐隐有一道金光正朝这边飞来。
猪八戒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余尽一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兄弟,你且在洞中等着。老猪去会会那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