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勇说得半点没错。
贷款月月要还，外债一分不能少。家里没有余钱，全绑在这个鸡场上。她要是真甩手走人，鸡场一垮，外债还不上，银行上门催债，人情债也还不起。她金花这辈子要强，从来没欠过人这么大的债，更不敢承担倾家荡产的后果。
“我都知道。”金花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满心无奈，“我就是忍不住想。张洪涛那个活，听着实在太好了，我在鸡场里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操心鸡瘟、操心饲料、操心行情，一个月到手纯利也就几百块。人家出去跑销售，轻轻松松就能挣上千。可我也明白，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
她顿了顿，说出自己藏在心里的顾虑：“真去给他打工，就得受他管束，跑哪条线、卖什么价、怎么干活，全都得听他安排。我这辈子都是自己做主干事情，从没低头跟客户打过交道，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看人脸色的日子。”
长勇挨着她身边坐下，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你受不了的，你那脾气，又硬又倔，谁多说你两句不爱听的，你当场就要顶回去，求人卖货，就是要看人脸色、受人气、守规矩，你根本干不长。”
金花狠狠白了他一眼，带着点不服气：“你怎么就知道我干不了？我就不能改改脾气？”
长勇没跟她抬杠，又抽了两口烟，把最关键的利害讲透：“不光是脾气的事。张洪涛多精明的人，你还看不透？他平白无故给你送这么好的差事，凭啥？说好听的是赏识你能干，说白了就是想把你拴在手里。你去他厂里干活，拿着他的工资、吃着他的饭、住着他的宿舍，人情短处全落在他身上。往后他再提收购鸡场的事，你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你到时候怎么好意思拒绝？”
金花瞬间哑了声。
这些道理，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心里太贪那份高薪、太想跳出眼前的日子，一直刻意不敢往深处琢磨。
她心里越想越不服，憋着一股子怨气：凭什么？
凭什么红英能跟着外人做事、越闯越出息，路子越铺越广？红英也是农村女人，也是从小摊子一点点熬出来的，别人能闯、能吃苦、能出头，她金花凭什么一辈子被困在家里？
“我不是非要去给他干活。”金花低声嘟囔，“我就是憋屈感觉这辈子，彻底被这个鸡场拴死了。天天就是进城卖蛋，回来算账，日复一日熬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往外闯的机会，偏偏一身枷锁，让我半步都挪不动。”
长勇掐灭烟头，认真看着她：“金花，你记住一句话。咱们自己的摊子，再难、再累，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主动权在咱们手里。你出去给人打工，哪怕一个月挣一千五、两千，那也是别人的平台给你的。人家想用你就用，不想用你，随时能让你走。到时候工作没了、钱断了，鸡场也荒废了，你回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金花静静听着，久久没出声，心里那团乱糟糟的心思，慢慢沉了下来。
道理她都懂，只是不甘心。
她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眼神慢慢定了下来，终于松口：“行，我不去张洪涛那儿。”
她站起身，拍干净裤子上的尘土，重新蹲回灶台前引火烧水，动作比刚才利落多了。
“但是长勇，我跟你说好。”
她一边架柴烧火，一边说，“等这批成鸡全部出栏卖掉，把银行贷款还清，把洪盛的外债也结清，我手里松快了，我一定要出去闯闯。我不去看张洪涛的脸色，不给他打工。他食品厂能跑销售、能赚钱，我自己出去找路子、找货源、找客户。别人能干的生意，我照样能干。凭什么我一辈子守着鸡窝，活活困死自己？”
长勇看着她这副不服输的模样，心里清楚她的性子。
金花认定的事，谁都拦不住。
她说不去张洪涛那儿，就绝对不会去；可她说要自己出去跑，就一定会踏踏实实去做。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打压她的心气，只是平静点头：“行，就按你说的。等这批鸡卖完、账清完，你想出去闯，我不拦你，家里这边你放心，我腿脚虽然不如从前利索，但喂鸡、守摊子、看场子没问题。唤娣也一直在搭把手，鸡场乱不了。你真能闯出一条新路，也是咱们家的本事。”
说完他话锋一转，拉回眼前的日子：“但眼下你别再胡思乱想了，先把手头的事稳住。最近鸡群状态怎么样？产蛋还稳不稳定？”
金花盖上锅盖，听着锅里慢慢烧热的水声，心神彻底回归踏实。
“都挺好的，我天天盯着。防疫按时做，饲料也是按配比喂的，半点不敢偷懒。就是有一圈鸡产蛋率有点下滑，我正琢磨着加点营养饲料调一调。”
“嗯，你懂这些，你看着安排就行。”长勇道，“我就提醒你一句，别眼高手低。外面的机会再好，不如家里的根基稳。先守住家底，再谋出路。”
金花轻轻应了一声。
灶台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模糊了眉眼，可她心里的纠结、迷茫却散了大半。
她彻底想明白了：眼下不能走，鸡场是她的根，不能垮。
但她心里那股劲，彻底立住了。
她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方寸鸡场里，看着别人风生水起。红英能闯出来，她金花也能。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还清所有外债，彻底挣脱身上的枷锁。
不多时，晚饭做好了。
金花把饭菜一一端上桌，两个孩子听见动静，蹦蹦跳跳从院子里跑回来，乖乖围坐在桌边。长勇拄着拐棍，慢慢挪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金花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
吃着吃着，心里那点没彻底熄灭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长勇，带着一丝不死心的试探：“长勇，你说……张洪涛厂里，真有人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长勇嘴里嚼着饭，含糊应了一句：“他嘴上说的，真真假假谁能摸清。别想了，吃饭。”
金花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个念头，她没放下。
她只是在等。等清完外债、等手头自由、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的机会。
到那时候，她一定要自己出去闯一次，挣一口气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