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李圆升照例带着一只烧鸡、两壶酒和一兜灵果,来到五行山前。孙悟空正眯着眼晒太阳,闻到香味便睁开眼睛,笑骂道:“你这小子倒是会挑时候,俺老孙正饿了呢。”他伸出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接过烧鸡便大快朵颐起来。李圆升坐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他吃,随口聊着山中的琐事。
正说到兴头上,天空忽然两道遁光落下。那光芒不散,显出两尊天仙来。二人身着天庭仙官服饰,面颊红润,通身仙气缭绕,一看便是得道多年的正经仙家。他们落下之后,目光扫过地上的烧鸡、酒壶和一兜灵果,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这泼猴!如来佛祖将你镇在这五行山下,是为了让你吃苦赎罪,不是让你在此享受的!”
孙悟空啃了一半的烧鸡僵在嘴边。话音未落,其中一位仙人已经一脚踢翻了那兜灵果,又抬起脚,将那半壶酒踢得骨碌碌滚出老远。孙悟空眼底怒色一闪而过,却被死死压住,只闷声道:“俺老孙吃两口东西,碍着你们什么了?”
“碍着我们什么?”另一位仙人冷笑一声,“你这妖猴犯上作乱,乃是三界重犯!我等奉天庭旨意巡视此地,见你如此逍遥享乐,自然有责任管上一管!”
李圆升站了起来,挡在孙悟空面前,声音虽然稚嫩,语气却带着几分火气:“你们凭什么不让他吃?牢里的犯人还允亲人探视呢,我给师兄送点吃食怎么了?天庭的神仙都是你们这副霸道样子么?”
孙悟空心里一个咯噔,低声道:“师弟,别说了,你当心些。”
为首那位仙人上下打量了李圆升一眼,嗤笑道:“哪里来的毛头小道士,也敢对咱们这么说话?活得不耐烦了?”另一人二话不说,抬腿一脚踹在李圆升胸口。这一脚力道之大,李圆升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孙悟空目眦欲裂:“你们!”
两名仙人却不理会他,其中一人蹲下身来,盯着他的脸,笑嘻嘻地道:“你不是想吃想喝么?好。爷爷让你吃喝个够。”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只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喷涌而出。他手腕一翻,将整葫芦的酒朝孙悟空头上浇了下去。酒液顺着孙悟空的发须往下淌,混着泥土,灌入他的眼睛和嘴里。孙悟空浑身被缚,动弹不得,猛然闭紧双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另一名仙人又取出一只装满油脂的玉壶,掀开盖子,将那一壶油脂也兜头浇了下来,淋得那猴子满头满身都是油污。
孙悟空何曾受过这等侮辱。纵是被压五行山下三年,那些土地山神最多也不过嘴上讥讽几句,何曾有人敢往他头上倒酒淋油?他双眼赤红,牙齿几乎咬碎,低沉的咆哮从喉咙深处溢出。李圆升在地上昏迷了片刻,此刻勉强撑起身子,看到这一幕,猛地扑了过去:“你们休要伤我师兄!”
他尚未靠近,便被其中一位仙人随手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崽:“元婴期的小杂鱼,也敢在我们面前放肆?你知不知道,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话音落下,一掌拍出,正正击在李圆升胸口。李圆升“噗”地喷出一口鲜血,七窍之中亦有血丝渗出,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在地,再没了声息。两名仙人又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见他满身酒油污秽,狼狈不堪,仿佛也觉得没了意思,哼了一声,化作两道遁光冲天而去。
“师弟!师弟!”
孙悟空挣扎着,嘶声大喊。可那瘦小的身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喊到嗓子沙哑。五行山下,没有人回应。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只瘦小的身影才轻轻动了一下。李圆升艰难地睁开眼,慢慢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嘴角还在淌着血。他看向孙悟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师兄……我终究是太弱了,没有本事。”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李圆升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这一走,便是两年。
两年的时间里,五行山前再无人影。再没有人给他带烧鸡,没有人为他梳洗毛发,没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叫师兄。他又过回了从前的日子,饿了啃铜丸,渴了饮铁汁。
两年后,那个身影终于又出现了。
李圆升变得让孙悟空几乎认不出来。他比两年前瘦了一圈,面色蜡黄中透着灰白,气息微弱,脚步虚浮。更让孙悟空心头一沉的是,他的修为已经从元婴初期跌到了金丹初期,比第一次见他时还要低个境界。他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食盒,里面装着两只烧鸡和一壶浊酒。他走到五行山前,将食盒放在孙悟空手边,自己也在旁边缓缓坐了来。
孙悟空看了他半晌,没有说话。李圆升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坐着。许久,孙悟空才低声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李圆升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师兄。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孙悟空的手微微一抖:“什么意思?”
李圆升垂下眼帘:“我发现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修炼。当年那两位仙官说得对,我这样的修为,在他们面前,连蚂蚁都不如。两年前受伤之后,我的根基便损了。光是养伤,就花了一年半。恢复之后,境界便跌了下来。门中的师兄们都说,我根基已损,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我想去找师傅,可师傅他老人家还在闭关。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算了吧。我准备回家了,做个凡人,安安生生地过一辈子。”
孙悟空愣住了。他盯着李圆升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脑海里翻涌着什么。是这小师弟三年来风雨无阻地来看他,给他带吃的,给他梳毛,让他这个被人遗忘的阶下囚重新觉得自己还活着。也是他为了护着自己,被那两个仙官打得七窍流血,两年之后便落得如此田地。孙悟空喉头滚了滚,开口道:“师弟……你,你莫要放弃。”李圆升抬起头来:“师兄?”
孙悟空的语气忽然变得急切:“你的根基,我有办法!真的,我有办法!”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道,“俺老孙这里有一门功法,名为大品天仙诀,乃是三界顶级的根本法门。俺老孙当年是学了这门功法,才从一介野猴修成金仙之体。你若是学了它,保准能修复根基,修为一日千里。用不了百年时间,便能把当年打伤你的那两个人踩在脚下。”
李圆升背对着孙悟空。他嘴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但当他再转回来时,那一丝笑意已如露珠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与感动:“师兄……你说的是真的?”
孙悟空咧开嘴,笑得比他还要认真:“绝对是真的。俺老孙以性命向你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