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弹指即逝。
两界山下，五行山前，那个清瘦的小道童李圆升已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阔了些，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他站在山前一块平地上，面色憋得通红，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半晌之后，他身后终于“噗”地一声，长出了一条手臂，乃是一条右臂，孤零零地垂在背后，看上去滑稽极了。
孙悟空被压在山下，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只手。他比三年前的模样好了不少，头上的苔藓不见了，脸上的泥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须发虽然仍然蓬乱，却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头顶不远处还放着几枚灵果和半只烧鸡，显然日子过得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他看着李圆升憋了半天才长出那么一条手臂，一脸恨铁不成钢：“师弟啊！师兄我都这么教你了，你怎么还是不会呢？这三头六臂我都教了你两个月了，你就给师兄我长出这么一条胳膊来？”
李圆升收回了那条手臂，挠了挠头，露出一副青涩又无奈的神情：“师兄……我也没办法，我这资质实在愚钝。也正因为如此，师傅他老人家嫌我烦，才让我来找师兄你指点的。”他眼珠一转，又补了一句，“师傅他老人家说，你现在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么！”
孙悟空被他这一句话堵得直翻白眼，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师傅他老人家净往人心窝子上扎。说我有的是时间，是，没错，我是有的是时间！可我教了你三年了，大大小小也教了你十几门神通了。你就这个三头六臂勉强能变出一条胳膊来，剩下的，你怕是连门都没摸着！”他越说越气，“想当年俺老孙学这三头六臂，可是看了师傅演练一遍就会了！一遍！你倒好，两个月！两个月才长出条胳膊来！”
李圆升低着头，一副“师兄你说得对，我就是笨”的委屈模样。孙悟空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好歹你也算是变出一条手臂来了，日后与人对敌，也多了一分战斗力不是？也算是……有点进步吧。”
李圆升憨憨地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孙悟空这三年教的十几门神通里，早已包含了法天象地、身外化身、三头六臂这三门顶尖大术。而面前这个“资质愚钝”的小师弟，早在三个月前就将身外化身修至小成，半年之前便将法天象地融会贯通，而他此刻“苦练两个月才长出条胳膊”的三头六臂，其实在两个时辰之内便已彻底掌握。
林朗心里清楚得很。人与人打交道，讲究一个张弛有度。这猴子虽然被压在五行山下，心性却不曾磨平，骨子里仍然精乖得很。若是自己一门神通学得快，那他再教下一门时必然要斟酌再三，恐怕要找个什么由头推脱。可他若是一门神通怎么都学不会，孙悟空那股好为人师的劲头便会被激起来，他堂堂齐天大圣，还教不会一个笨师弟？于是乎，孙悟空每教一门，他便装作学不会，熬到孙悟空不耐烦了，只能换一门新的教。如此循环往复，林朗便在“资质愚钝”的掩护下，将孙悟空身上的神通一点一点全掏了个干净。
这法子，最初还闹过岔子。第一门神通，孙悟空教的是门颇为普通的变化之术。林朗一听口诀便已融会贯通，但他偏偏要硬装成学不会的模样，生生在孙悟空面前装了一个月的蠢。孙悟空倾囊相授，指点得口干舌燥，这师弟还是学不会，最后孙悟空只得破罐子破摔：“罢了罢了，这门神通不适合你，师兄换一门教你！”
于是换了第二门，第三门……直到第七门功法时，孙悟空大概是憋得狠了，索性一咬牙教了他一门最难的，法天象地。林朗听到口诀的瞬间，心中几乎乐疯了，面上却还是一副茫然懵懂之色。他硬是装了一个月才“堪堪听懂”，到了第三个月，才算“勉强能把身躯变大一些”。孙悟空看着他那点可怜巴巴的进步，反而看到了希望，满怀信心地又继续教了下去。再到后来的身外化身、三头六臂，亦是依葫芦画瓢，如法炮制。
如今三年过去，孙悟空觉得自己这个师弟资质实在太差，可到底被磨出了耐心，倒也不厌其烦。他不晓得的是，他这三年教出的徒弟，早把他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遍，只剩最后一门压箱底的功夫没有出手了。
这一日，李圆升练完三头六臂，照例挨了孙悟空一通数落之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哎呀，师兄！你说……我学不会这些神通，是不是因为我法力不够雄浑呀？”
孙悟空一愣：“什么意思？”
李圆升一脸认真：“你看啊，我如今才元婴期的修为，法力浅薄。那些神通的门道我明明也懂一些，可一动起手来便觉得力不从心。若是法力够深厚，说不定这些神通自然而然便能使出来了？”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渴望的神色，“师兄啊，我入山修行这些年，师傅他老人家就传了我一门门内最基础的练气口诀。你那有没有什么好一些的功法，传我一门？说不定我法力雄浑了，这神通便也能用得出来了！”
孙悟空听到这里，难得地沉默了一下。他眼神闪烁片刻，带着几分迟疑：“师弟……实不相瞒，俺老孙这里确实有一门功法，是师傅当年亲自传下来的。那是俺老孙的根本法门，三界之中，能与之比肩的功法，屈指可数。俺老孙当年就是在斜月三星洞学了这个，短短数年便修成了金仙之体。”他说着，顿了一顿，“可是……这门功法，到底是师傅他老人家亲传我的。别的神通，俺老孙教你也便教了。唯独这门……师傅他没教过你，我若越俎代庖，怕是不合规矩。”
林朗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骂开了花。神通都教了，偏偏这门功法要讲规矩？老子管你吃管你喝，低三下四给你当了三年孝顺师弟，你连压箱底的东西都不肯交出来？他压下心头火气，面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倒也是……师兄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原本我还想着，等空闲了回山，求师傅传授我一门功法，可师傅他老人家偏偏最近闭关了，要三十年方才出关。三十年……”他叹了口气，“三十年也便算了，我终究是等得起的。只是这些神通，怕是要耽搁了。”
孙悟空反倒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豁达：“耽搁就耽搁吧。俺老孙给你的那些神通，你且先练着，说不定哪日便练成了呢。”
林朗面上点头，心里却冷笑一声。看来好言好语是套不出这门功法了，那就只能换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