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上，贺声如浪。
玉帝端坐龙椅，看着满殿文武齐刷刷向林朗道贺的场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而从容：“北山镇渊真君听封。”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镇渊真君，擒拿妖猴有功，平定天庭祸乱，朕今册封尔为北冥大天尊，领地扩三千里，全权负责东胜神洲北部兵马防务，秩同五方五老。另赐金丹十壶，仙甲一副，天罡剑一柄，钦此。”
林朗躬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必当殚精竭虑，为天庭效死。”
玉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殿仙神，忽然又开口道：“天尊擒拿妖猴，功在社稷。朕今日便在凌霄殿侧设下酒宴，一来为北冥大天尊庆功，二来嘛，也算是为朕宴请群臣，压压这几年的晦气。至于那妖猴如何处置……容后再议。”
殿中众仙面面相觑。按理说，捉住了孙悟空这等大逆不道的妖猴，应当立即议定处置之法才是。可陛下偏偏要先摆酒庆功？一些心思活络的当即品出了几分不对味，但见玉帝面色不容置疑，也无人敢当众质疑，纷纷应诺着退了下去，筹备酒宴的筹备酒宴，更换朝服的更换朝服，准备贺礼的准备贺礼。
片刻之间，偌大的凌霄殿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玉帝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林朗站在殿中，神色坦然。太白金星站在殿侧，低头掐弄着拂尘上的白丝，仿佛还在研究那一缕拂尘的纹理。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玉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天尊，朕有一事，一直不解。”
林朗拱手：“陛下请说。”
玉帝盯着他的眼睛：“你原本应当是孙悟空的下属。那你如今捉拿他，倒是尽心尽力，甚至要将他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他好歹是你旧日之主，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林朗抬起头来，目光坦荡，语气平静：“回陛下，当初他在花果山为王，臣确实追随于他。可后来那猴头偷蟠桃、盗御酒、闯瑶池，卷了满库仙丹便独自跑回了花果山，何曾管过臣一星半点？自此之后，臣与他的那点主仆情谊，便算是尽了。如今臣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有何不对？再者说。”
他微微一顿，声音淡然，“臣听说陛下欲杀此妖猴，以正天规。杀了他，恰好将这些年蟠桃、金丹的烂账一并了结，三界再无祸患，陛下也能对天下有个交代。这岂非两全其美？”
玉帝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向太白金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善：“太白卿家，你素来是朕的心腹，朕方才几次示意，你为何看不懂？”
太白金星一听，立刻露出一副战战兢兢的可怜模样，颤颤巍巍地拱手道：“陛下明鉴啊！老臣近日不知为何，受了些暗伤，折损了百年修为，如今觉着自己当真是老迈昏聩了，耳也背了，眼也花了，脑子也不灵光了。方才陛下示意的什么，老臣确实是一点儿也没瞧见啊。”
玉帝看着他这副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老东西哪儿有半分老迈昏聩的样子？
他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太白金星和林朗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个人之间必然有些私下里的勾当，否则方才在殿上，太白金星不会那么配合地给林朗递话。可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玉帝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开门见山道：“行了。朕也不与你们兜圈子了。孙悟空，朕留着还有用处。你们二人，得替朕把这局面圆过去。”
太白金星一听，顿时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陛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若是保下孙悟空，那蟠桃和金丹的烂账谁来平？满殿仙神的怒火谁来平复？他们可都等着将他碎尸万段呢！”
玉帝沉声道：“让他们忍着。身为臣子，不该质疑朕的决定。这点觉悟，他们该有。”
林朗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他没想到玉帝敢如此决绝，竟然打算硬压众仙。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所言，臣不敢质疑。只是有一事，臣斗胆想提醒陛下。”
玉帝看向他：“你说。”
林朗语气从容：“臣不知陛下保下孙悟空是何用意。但日后，孙悟空若是仍旧在三界公开露面，满堂神仙的怒火却无处平息，届时君臣离心，朝野议论纷纷，只怕难免会生出许多乱子来。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点在玉帝的命门上。玉帝微微一怔，面色变幻不定。他自然知道，孙悟空若是被西方教收走，明面上继续大摇大摆地在三界行走，那天庭的脸面便彻底丢尽了。沉默良久，他开口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林朗拱手道：“臣斗胆先问一句，陛下要这孙悟空，究竟有何用处？”
玉帝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也罢。既然问到了这里，朕便告诉你们。”他压低声音，“西方教的如来，前些日子亲自开口，向朕讨要孙悟空。说此猴与西方教有缘，恳请朕放他一马。朕……已经答应了。”
林朗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在等这一句话。
而太白金星的反应却比林朗预想的还要激烈。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张老脸上第一次浮起一抹明显的怒意，声音中也带了几分不可抑制的激愤：“陛下糊涂啊！西方教算什么东西！那如来老儿一张嘴，说这猴子跟他有缘，便要将人讨走？这猴子大闹天宫，偷蟠桃、盗金丹、踢翻八卦炉，闹出的烂摊子全都得我天庭自己收拾！如今他如来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把这罪魁祸首领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依老臣看，这孙悟空分明就是西方教派来的棋子！陛下，您如今已经到了要看如来脸色的地步了么！”
这一番话，没有一个脏字，却骂的无比脏。
玉帝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扶手：“住口！”他瞪着太白金星，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白卿家，你这时候倒不‘老迈昏聩’了？”
太白金星低下头，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战战兢兢的腔调：“老臣……老臣是一时激愤，才口不择言，请陛下恕罪。”
林朗在一旁适时开口：“陛下，太白金星言语虽有过激，但道理却不假。”他看向玉帝，语气沉稳，“若日后孙悟空真在西方教麾下做事，天庭众仙友必然难以接受。到那时候，他们看的便不是孙悟空本身，而是西方教踩在了天庭头上这件事。孙悟空倒成了小事，天庭在三界的权威才是真正的大事。一旦朝野上下离心，三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这盘棋可就真正难下了。”
玉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可如来的面子，他同样不想驳。答应都答应了，反悔又反悔不得。他坐在龙椅之上，一手紧紧攥着扶手，脑中念头飞转，却觉得自己仿佛陷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半晌，他终于长叹一声，抬起头来，看向面前这一老一少，语气中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奈：“那你们觉得……应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