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痛苦不知持续了多久。
林朗意识几乎要被那股狂暴的金乌血脉冲散。九只上古金乌的精华在他体内翻江倒海,太阳真火从内而外灼烧着他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血。皮肤寸寸龟裂又被金焰强行弥合,如此反复,仿佛整个人被丢进了一座以自身为柴的熔炉之中。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就要在这片太阳星上化作一轮新的烈阳,彻底失去自我的形体。
就在意识即将崩散的边缘,他丹田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火光。
那是始祖之火。
自燧人氏那里得来的那一缕火种,人类文明的第一缕火光,承载着一个族群从蒙昧走向光明的功德与信念。当那狂暴的金乌血脉与太阳真火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时,这一缕微弱的火种动了。
它像是一滴落入沸油中的清水,看似微不足道,却在触及那些暴走的太阳真火之时,瞬间绽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驯化之力。太阳真火再暴烈,也是天地间的火焰;而始祖之火,是万物文明的开端,是“火”之概念中最初的那一点灵光。以始祖之火为心,那些几近失控的太阳真火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竟不再狂乱地四处冲撞,而是缓缓地朝那一点火光汇聚,温顺下来。
与此同时,林朗体内三颗道果同时亮起。
掠天道果率先发难。那颗漆黑如墨的道果猛烈跳动,张开一道无形的旋涡,开始疯狂地吞噬那过剩的血脉能量,吞噬其中几乎要将林朗撑爆的多余冲击力,像一头饥渴了无数年的太古凶兽,来者不拒地大口大口吸食。人道道果则在他体内撑开一片中正平和的领域,以人道之力将那些狂戾的血脉渐渐驯化,引导它们沿着经脉有序运转,不再互相冲撞。空间道果则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体内翻涌的力量一次次压缩、封锁,把即将爆开的内天地硬生生箍住,为另两枚道果争取时间。
三颗道果、一朵始祖之火,四股力量合力之下,那八亿金乌血脉终于被一点一点地压制住,再被一丝一丝地炼化,彻底融入他的身体与神魂。
林朗此刻反而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他隐隐领悟到,修行之路并非一味地攫取力量填塞己身。真正的炼化,是以自身为炉鼎,将外力锻造成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他的身体便是那座丹炉;九只金乌的血脉便是投入炉中的药材;太阳真火为炭薪;而“我”之为“我”的那一点灵光,才是炉中唯一不能熄灭的丹头。
在那一瞬间,他体内轰然一震。
所有狂暴的力量在这一刻归于平静,仿佛煮沸的汪洋霎时化为深潭。九只上古金乌的血脉彻底融入他的身体,与他自己原有的金乌血脉水乳交融,化为一体。太阳星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整颗星辰仿佛发出了一声欢鸣。无数年来,太阳星上已经许久未出现过血脉如此浓郁的存在。
林朗缓缓睁开眼。
他的皮肤表面浮着一层莹润的金光,整个人好似一尊先天而生的圣灵,每一寸肌肤都蕴着难以言喻的光与热。双瞳已然化为纯粹的鎏金色,其中隐隐有日月轮转,火海翻腾。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流转不息的太阳纹路,感受着自己与整颗太阳星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共鸣。他突破了。混元一气金仙后期。修为如潮水般自然涌过那道原本横亘在前的瓶颈,水到渠成,没有半分勉强。
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要他愿意,那颗硕大的太阳星便会随着他的心意而动,因为他的血脉已经和太阳星的意志融为了一体。
林朗闭上眼,细细检视自身的变化。如今他的资质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一十五亿点,而这并不只是增加了八亿资质那么简单。九只金乌血脉的融入,近乎将他的身体从内到外重新解构重组了一遍。太阳真火借着那庞大的血脉之力,将他的骨骼、经脉、血肉、脏腑尽数淬炼过了一遍,使得他的肉身强度较之过去有了质的飞跃。就连始祖之火也在这番淬炼后与他更加心神相通。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金色的火光从唇间逸散,化作点点流萤。
该回去了。林朗刚生出这个念头,却忽然感觉到太阳星边缘传来一阵空间波动。他微微蹙眉,循着波动望去,便见一道金色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踉踉跄跄地落在这片火海之中。正是太阳星君,那只小金乌。他显然是被太阳星上剧烈的能量暴动所惊动,特意赶来查看情况,却没想到会在此处看到林朗。小金乌愣住了。
林朗心思电转。他体内带着太阳星君一半的金乌血脉,又身穿隐身之宝才潜入了此地。此刻与太阳星君撞个正着,要么直接出手再敲他一尺子,要么……他还没盘算完,便见对面的小金乌双膝一屈,跪倒在了火海之上。
“叔叔!”
小金乌双眼含泪,声音带着颤抖与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侄儿……侄儿参见叔叔!”
林朗准备一尺子砸过去的动作顿时僵住了。他盯着跪在面前的小金乌,满脸愕然:“你说什么?叔叔?”
“叔叔!”小金乌抬起头来,面上的神情不似作伪,“我确实不认识您,但您确实是我的叔叔!”
林朗愣了半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认识我?你喊我叔叔?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个侄儿。”他在天庭时曾见过太阳星君,但那时他并未以真面目示人。再加上此刻吸收了海量金乌血脉,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发生了蜕变,比从前更加英武俊朗了几分,气质也大为不同。这小金乌究竟是怎么把他认作亲人的?
小金乌诚恳道:“您不认识我,可侄儿认得您身上的血脉。适才太阳星能量暴动,侄儿有感异象,赶来一探。到此处见到叔叔,便发觉您体内流淌着极为纯正的金乌血脉,浓度之高,远超我与我的九位哥哥。更兼您体内还有太阳真火本源的气息……那分明是太阳星核心精华孕育而生的先天神圣。侄儿思来想去,我父帝俊与叔父东皇太一之后,这太阳星上竟又诞生了一位至亲前辈。按照辈分,侄儿自然应当唤您一声叔叔。”
林朗这才回过神来,合着这小金乌是自行脑补了一出“太阳星新诞生的先天神圣”的戏码。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算坏事。自己吸纳了太阳真火本源,又身怀如此浓郁的金乌血脉,任谁看到都会往这个方向想。小金乌主动认他做叔叔,倒是省了他再敲一尺子的麻烦。
他沉吟片刻,露出一副茫然又感慨的神情:“原来如此……说来惭愧,我自懵懂中醒来,确实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许多事情也记不清了。既然你说我是你的叔叔,那……我便认了你这个侄儿罢。”
小金乌喜极而泣:“叔叔有所不知,侄儿孤身在天庭苟活多年,一直以为这天地间再无至亲。今日得见叔叔,侄儿心中实在欢喜!”
林朗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既然认了这门亲,太阳星君身上那点剩余价值,也正好顺手再薅一薅。他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小金乌却主动道:“叔叔既然刚诞生不久,对于我金乌一族的过往想必知道得不多。侄儿今日得见叔叔,便将我族旧事一一道来。”
小金乌于是缓缓述说起上古年间的往事。帝俊与东皇太一自太阳星中孕育而生,统御万妖,立下妖族天庭,与巫族分庭抗礼。后来巫妖大战,帝俊陨落,东皇太一不知所踪,妖族天庭土崩瓦解。再后来,他的九位哥哥被大羿连珠射落。唯有他自己侥幸存活,却也再无依靠。林朗听着小金乌的述说,与自己所知基本一致。他面上渐渐浮起怒意,一掌拍在火海之上,激起万丈金焰:“天庭欺我金乌一族太甚!你父帝俊何等英雄,你叔父东皇太一何等豪杰,我金乌一族更是这天地日月的正统主人!如今竟落得这般地步!对了,你现在在干什么?”
听到林琅话锋一转,小金乌嘴唇也是哆嗦了一下,半晌才说出自己在天庭任职的事情。
“我在天庭任职,担任太阳星君。”小金乌说到这里,低下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涩意,“说来惭愧,侄儿明知天庭与我有灭族之仇,却不得不为他们效力。天底下的百姓需要光明,若我不肯,他们便会将我斩杀,炼成傀儡,日复一日为人间提供光明。侄儿虽是苟活,却也实在没有旁的法子。”
林朗叹了口气,语气转为长辈的温和:“倒也是苦了你了。不过你放心,如今我既然诞生了,以后便由我来为你撑腰。”
“叔叔万万不可!”小金乌连忙劝阻,“天庭雄踞三界多年,底蕴深厚,仙神无数。叔叔虽然天纵之资,但毕竟诞生不久,修为恐怕还未到能抗衡天庭的地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冲动!”
林朗点了点头,似是深以为然:“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刚诞生,对三界之事尚不了解,身上空有一身蛮力,连件趁手的法宝都没有。不过我金乌一族传承无数岁月,总该有些强横的神通法术吧?你且说来,给叔叔我参详参详?”
小金乌面上露出一丝疑惑:“叔叔,金乌一族的天赋神通,不是应当随着血脉一并烙印在神魂之中么?您诞生之初,难道没有感知到?”
林朗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什么天赋,什么血脉,我可一概没有感受到。你要是有便教我,没有的话……那便算了。反正我向来也无所谓这些。”
小金乌想了片刻,说道:“或许叔叔的诞生与我父、叔父及几位哥哥不同,乃是太阳星历经无数岁月孕育而出的特殊存在,所以不曾继承血脉中的传承记忆,也是有的。”他停了停,“我金乌一族血脉之中,传承有两门神通。其一为太阳法身,施展之时可化作一轮烈日,既能为人间带来光明,亦是一门攻守兼备的绝强法术。其二为金乌化黄之术,是一门遁术,化作一道金光,瞬息之间便是数十万里之遥。”
林朗心中大喜,面上却故作从容:“听起来倒还不错。那你还等什么?赶快将这两门法术传授给叔叔我。”
小金乌自不疑有他,眉心金芒一闪,两道流光自他识海中飞出,朝林朗眉心落去。林朗坦然承接,那两道流光融入识海的瞬间,只觉脑海中仿佛有一轮烈日轰然炸开,无尽的信息与感悟如潮水般涌来。太阳法身与金乌化黄之术仿佛早已刻在他血脉深处,此刻被那两道流光点亮,便如久藏的记忆复苏一般清晰。他当即闭上双目,原地参悟起来。
小金乌就静静候在一旁。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林朗猛地睁开双眼。他身形一晃,整个人骤然化作一轮磅礴的烈日,悬于太阳星之上,光芒万丈,那种纯粹的至阳气息辐散开来,连周围的太阳真火都被压得低了几分。小金乌被那光芒一冲,不得不用双翼护住身躯,化作金乌本体方能勉强抵御。远处传来一声长啸,那轮烈日骤然化为一道金光,撕裂虚空般消失在原地。转瞬之间,金光又重回原地,林朗的身影重新凝聚,仿佛从未移动过。
他满面笑意,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才不过初窥门径,这两门法术的威力便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尤其是与自身如今的血脉配合起来,那太阳法身几乎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绝强神通。他不敢想象,若自己将这两门法术修行到大成之境,配合体内的金乌血脉,会强到何等程度。
这一趟太阳星之行,收获远远超出了来时的预想。这两门法术落在他的手中,日后必能成为他最压箱底的神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