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太阳星的那一刻,林朗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至阳之地”。
脚底传来的温度已经超出了“烫”这个概念的范畴。太阳真火无声无息地舔舐着他的身体,层层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整个天地都在燃烧。林朗无法用具体的数字形容这里究竟有多少热度,但他可以确信,若非他此刻体内流淌着金乌一族的血脉,即便拥有混元一气中期的修为,站在这片火海之上也绝不会好受。更让他警觉的,是一股覆盖着整个太阳星表面的磅礴气息。那气息古老、庞大、无远弗届,仿佛整颗太阳星本身便是一尊沉睡着的先天神灵,任何外来的气息踏入此地,都会遭到它本能的排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若是没有金乌血脉作为通行证,这股排斥之力会在顷刻间将他碾为齑粉。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可以正面抵挡一二,也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好在,他此刻体内流着的,正是金乌的血。
林朗静立了片刻,感受着四周太阳真火的浓度与流向,随即朝着一个方向迈步而去。太阳星浩瀚无边,在如此广袤的星体上寻找太阳真火的本源,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林朗心里有数,越热的地方真火浓度越高,跟着温度走总不会有错。他一路朝着太阳星最核心、最炙热的方向前进。越往深处,太阳真火便越发浓烈,金色的火浪密集到几乎化作实质,温度也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和血脉,走到某一处时,也隐隐感受到了些许不适。
他停了下来。
此处已经达到了他当前状态的承受极限。再往深处去,纵然不会危及性命,身体与血脉也要承受极大的压力,反而不利于炼化吸收。林朗当机立断,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体内,功法悄然运转起来。金乌血脉为他提供了与这片火海沟通的桥梁,源源不断的太阳真火受到牵引,朝他汇聚而来。很快,他周身便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火焰旋涡,并且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大。这也是他选择太阳星作为目标的原因之一,他有金乌血脉,有专门熔炼火焰的功法,又有那柄六丁如意尺在旁辅助。这尺子本就是老君在丹炉边拨弄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拨火之物,对任何火焰都有着天然的操控与安抚之能。三者叠加,让他吸收太阳真火的过程几乎没有任何瓶颈。
太阳星表面的火焰以他为中心疯狂涌动,像是无尽的金色汪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漏斗。海量的太阳真火被卷裹着涌入他的身体,汇入他丹田深处那朵由数十种天地异火熔炼而成的火焰之中。那朵火焰原本足以在西方教中排入前十,威能赫赫,可当太阳真火那霸道绝伦的至阳之力涌入其中时,两股火焰几乎是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无声的交锋。太阳真火至刚至烈,寻常火焰在它面前只有退散的份。但那朵由数十种佛火融合而成的精魄也不是易与之辈,它一边抵抗着太阳真火的侵蚀,一边缓缓地将其吞纳、融合,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止。
与此同时,那些涌入体内的太阳真火也在一点一点灼烧淬炼着他的金乌血脉。这里是金乌一族的起源之地,开天辟地之初,盘古大神的左眼化为太阳星,帝俊与东皇太一自火中孕育而生,这整颗星辰都流淌着金乌一族最本源的印记。在太阳真火的日夜炙烤之下,林朗体内那原本驳杂不纯的金乌血脉竟被缓缓提纯,像是一块铁矿被反复锻打,杂质尽褪,脱胎换骨。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资质在稳步提升,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强。
时间在这种焚身的修炼中悄然流逝,一年,两年,三年。
三年的时间里,林朗已经在太阳星上挪换了数次位置,一次比一次更靠近那颗星辰最核心的地带。到后来,他周身的火焰旋涡已经扩张到了数千里方圆,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金色火浪将他包裹在中央,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正在酝酿着毁天灭地之势的活火山。此刻,别说是寻常仙人,便是那些资历颇深的老牌金仙,敢靠近这旋涡千丈之内,也会被那恐怖的太阳真火灼成重伤。
而坐在那旋涡中心的林朗,浑身上下透着一层炽烈的金光。他的衣袍早已在高温中化为了虚无,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同熔金般的色泽,每一寸肌肤都像是流动的火焰。他的双瞳之中,金色的火光跳跃不定,整个人便如同一轮坠落人间的烈日,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直到某一天,林朗体内的功法运转到了一个临界点。太阳星上积聚了亿万年的真火之力,经由他三年的疯狂吞噬,终于被压缩到了一线将满未满的境地。丹田深处,那朵已经彻底变色的火焰精魄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纯金光芒从那团火焰中分离出来。那一瞬,整个太阳星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太阳真火本源,被林朗炼出了一缕。这道本源之力的问世,本质上是在剥取太阳星自身的本源。他与太阳星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共振,整颗星辰表面如同沸腾了一般,翻涌起万丈高的金色火浪,震动从地核深处一路传导至星表,若是此刻有人站在太空中望向这颗古老星辰,便会看到它正如同心跳般剧烈地搏动着。
林朗端坐于风暴的中心,周身却被一种奇异的宁静所笼罩。那一缕本源之力融入他体内后,如同一条干涸了亿万年的河道终于等到了第一滴活水,他体内的金乌血脉猛然沸腾起来。那种变化不是量的增加,而是本质的跃迁。三年以来,太阳真火淬炼血脉的成果在这一刻尽数显化,他体内的金乌血脉浓度比来此之前雄厚了三四倍不止。即便是未曾被自己抽走了大半血脉的小金乌此刻站在他面前,单论金乌血脉的纯度与浓度,也已经远在他之下。
林朗缓缓睁开眼睛,伸出右掌。一朵火焰自他掌心凝聚而出。
最初是一团混沌的金光,紧接着,那团火焰在他掌中不断变形、汇聚,最终化作了一只三足金乌的模样。鸟喙尖利,双翼展开,尾羽如流焰般飘舞,通体由纯粹的太阳真火凝成,散发着惊人的光与热,仿佛是一只从远古神话中飞出的真灵。林朗望着掌中的三足金乌,能感觉到它体内蕴含着何等恐怖的能量。那是西方教数十种异火的精华,是太上道祖六丁神火的烈性,如今又与太阳真火融合淬炼,彻底脱胎换骨。凭这团火焰,寻常的混元一气金仙在他面前,绝对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他收起火焰,站起身来,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三载枯坐,收获远远超出了预期。修为方面,虽然尚未突破,但已经无限逼近混元一气金仙后期。这种修炼速度传出去,恐怕整个三界的神仙都要惊掉下巴。不过他心知肚明,这份进展至少有三分功劳要归于那些被他当作零食吞服的蟠桃和丹药。否则,即便太阳真火再猛烈,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年内将他推到这个位置。
林朗在火海之中舒展了一下筋骨,考虑接下来是该返回北山,还是继续探索。太阳星如此古老,又孕育过东皇太一与帝俊这等无限接近圣人的先天妖帝,必定还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机缘。他如今身怀金乌血脉与太阳真火本源,与这颗星辰之间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但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顺着心中的那一缕共鸣与牵引,朝着太阳星的某个方向走去。
那股牵引感越来越强,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绳索拴在他的血脉深处,正将他朝某个方向拉扯。林朗不疾不徐地跟着那份直觉走了很远,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片奇异的区域。
此处太阳真火的浓度比周围低了许多,却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古老的死寂气息。他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火海之中,悬浮着九轮暗淡的烈日。那九轮烈日远不如太阳星本身那么庞大,却也各自散发着低沉的光与热。它们呈环状排列,静静地悬在这片区域之中,像是守护着什么。林朗走近几步,瞳孔骤然一缩。
那九轮暗日的内部,各有一具庞大的尸骸。
每一具尸骸都保持着展翅的姿态,双翼覆盖千里,羽骨嶙峋。金乌。九只金乌的尸体,被太阳真火层层包裹,静静地凝固在这片区域之中,像是九座沉默的坟冢。林朗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当年大羿弯弓射日,九箭连珠,射落九只金乌。那九只上古妖庭的天之骄子陨落之后,竟然被某种力量牵引回了太阳星,在这片古老的火海之中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它们虽然身死,遗体中的血脉精华却在这片至阳之地经年累月的滋养下,未曾完全消散。
林朗目光闪烁。九具上古金乌的遗骸留在这里,不过是一堆朽骨罢了。但若是将它们体内残余的金乌血脉提炼出来……他唤出傻妞,开始逐一扫描那些尸骸。这些金乌生前修为惊人,即便死去多年,血脉的浓度与纯度仍然远超常人想象。傻妞的测算结果显示,九具尸骸中可提取的金乌血脉加起来足有八亿之巨,相当于太阳星君原始资质的八倍。
林朗没有犹豫太久。留在墓中,它们便只是九具枯骨,毫无意义。不如废物利用,让这些远古的血脉在他体内重新绽放光华。他盘膝坐在九轮暗日中央,傻妞开始全负荷运转,缕缕精纯至极的金乌血脉从那些古老的遗骸中被抽离出来,顺着光丝渡入林朗的体内。
八亿金乌血脉入体的一瞬间,林朗的脸色骤变。
太庞大了。那股力量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远超他体内的血脉容量。他原本金乌血脉的深厚程度,与这些上古妖庭金乌加起来的总量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这股恐怖的力量入体的一瞬,便彻底冲垮了他体内的平衡。他的血脉在燃烧,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出刺目的金光,如同一轮被强行点燃的烈日。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这股疯狂的力量撕碎、重组、再撕碎、再重组。滚烫的血脉像是要将他的躯体撑爆,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皮肉寸寸崩裂又急速愈合。双瞳之中爆发出猛烈的火光,甚至他的七窍都溢出了一缕缕金色的火焰,像是要化作熊熊烈火,将他彻底吞噬。
九只金乌的力量,终究是太骄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