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苗……石磙子……”她嘴里念叨着，忽然抬头，“蓝桥，你这些法子，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蓝桥看着远处的城墙，笑了笑：“从地里学的啊。沁儿，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不走了。”耶律沁将本子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灰，“我跟我哥吵了一架，跟父汗也吵了一架。我说，北戎要活，不能只靠打仗抢粮，得自己会种。我学不成，不回去。”
她说这话时，眼神定定的，像一块砸进土里的石头。
蓝桥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辫子上沾的一根草茎：“好。那从明日起，你跟着我去田里。不教书本了，教你怎么看苗、怎么辨土、怎么抢收成。”
耶律沁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一言为定。”
傍晚收工时，陆渊来了。
他骑着马，沿着田埂慢慢走过来，身后跟着辆牛车，车上装着几个大木桶。
到了近前，他跳下马，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蓝桥身上，她正蹲在田头洗手，袖子挽得老高，小臂被晒成了麦色。
“军中今日杀了猪，给你们送些下水来。”陆渊示意士兵卸车，“还有半袋白面，于明山，拿去给你媳妇蒸馒头。”
于明山嘿嘿笑着，搓着手去接。楚霜晓在一旁轻轻推了他一把：“愣着做什么？谢将军啊。”
“谢将军！”于明山声音洪亮，震得麦苗都颤了颤。
陆渊摆摆手，走到蓝桥身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老孙家新出的豌豆黄，还凉着。你尝尝。”
蓝桥接过，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沙甜的豆香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甜。”
陆渊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忽然注意到她耳后被晒脱了一层皮，红红的。他眉头一皱，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是军中治晒伤的药膏，拧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点，不由分说地抹在她耳后。
“哎……”蓝桥缩了缩脖子，“痒……”
“别动。”陆渊的声音低低的，手指在她耳后轻轻揉开药膏，“明日戴个斗笠。再晒，皮要裂了。”
耶律沁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吹了声口哨，又亮又脆：“陆将军，你这手艺，比草原上的兽医还细。”
陆渊手一顿，蓝桥噗嗤笑出声。于明山在一旁憋得脸通红，楚霜晓低头抿嘴笑，连哈森那几个北戎汉子都咧开了嘴。
陆渊收回手，将瓷瓶塞回袖中，面不改色地看向耶律沁：“公主既然回来了，明日开始，要不和军屯兵一起出操？我记得你在北戎也会训练”
耶律沁的笑容僵在脸上：“……陆渊，我是来学种地的，不是来当兵的。”
耶律沁瞪着他的背影，半晌，忽然转头对蓝桥说：“蓝桥，你怎么喜欢这个冰块呢”
蓝桥将最后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笑：“冰块化了的糖水，甜着呢。”
·····
“今日间苗。”蓝桥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铲，铲头只有巴掌大，“麦子出得太密，互相抢肥抢水，都长不好。要把弱的、病的、歪的拔掉，给壮的让地方。”
她蹲在垄沟里，示范给众人看。
一株麦苗，叶片发黄，茎秆细弱，根部还缠着一根杂草——蓝桥用铲子贴着土面一铲，连根带土挑起来，扔在垄背上。
“看见没有？这种，叫三类苗，留不得。拔的时候手要狠，心要稳。简单来说你舍不得它，秋天它就让你饿肚子。”
耶律沁蹲在对面，学着她的样子拔。她手劲大，一拔就是一大把，连壮苗带弱苗一起薅了起来。
“轻点！”蓝桥连忙按住她的手，“间苗不是除草，是选优。你得看清楚了——叶片宽、颜色深、茎秆粗的，留下；叶片窄、发黄、茎秆细的，拔掉。像这样——”
她握住耶律沁的手腕，带着她拨开一丛麦苗，指尖在一株壮苗上停住：“留这个。旁边那株弱的，拔掉。”
耶律沁的手指触到麦苗的叶片，触感粗糙，带着细小的绒毛，像某种活物的皮肤。她犹豫了一下，将那株弱苗拔了起来。根须很短，须须拉拉地带着土，在晨风里颤了颤。
“它……还能活吗？”耶律沁看着手里那株苗。
“活不了。”蓝桥将弱苗扔进竹筐，“但它没白死。晒干了可以喂羊，沤烂了可以肥田。地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白费的。”
耶律沁沉默片刻，将那株苗放进筐里，继续干活。她的动作渐渐慢了，却准了，每拔一株，都要看两眼，确认无误才下手。
日头升到中天时，垄沟里的苗疏了一半，剩下的壮苗间距均匀，在风里舒展着叶片，像一群终于喘匀了气的孩子。
楚霜晓坐在田埂上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于明山送水来了，用的是军中发的大水囊，漆皮都磨秃了。他先递给楚霜晓，楚霜晓喝了一口，又递还给蓝桥，蓝桥仰头灌了两口，才递给耶律沁。
“霜晓，”耶律沁灌着水，忽然说，“你记这些做什么？不嫌烦？”
“不烦。”楚霜晓低头看着册子，嘴角弯着，“蓝桥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用。我把它们记下来，以后于将军军中的屯田兵也能看，北戎的学员也能看。字写在纸上，就不会忘。”
于明山站在一旁，听见“于将军”三个字从她嘴里轻轻巧巧地说出来，耳根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对蓝桥道：“蓝姑娘，东头那片洼地，草长得比麦还高，要不要我带人去拔？”
“不用拔。”蓝桥将最后一口水咽下去，“那是野燕麦和麦蒿，拔了可惜。野燕麦籽粒饱满，可以掺进饲料喂马；麦蒿嫩的时候是人吃的野菜，老了可以沤肥。你带人割下来，堆到沤肥坑去，一层草一层土，浇点水，半月后就是上好的绿肥。”
于明山挠挠头：“草……还能肥田？”
“当然。”蓝桥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地里的东西，生来死去，都在土里转。草吃了土里的肥，长成了，再烂回土里，肥就还回去了。这叫‘取之于土，还之于土’。你们军中人讲‘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地也一样，要养。”
耶律沁听着，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若有所思地看着蓝桥：“蓝桥，你们南人说的‘道’，是不是就是这个？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蓝桥一怔，随即笑了：“沁儿，你比有些读书人还通透。就是这个理。种地不是掠夺，是共生。你对地好，地就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