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桥靠在他肩上，忽然轻声说：“希望往后一直幸福”
陆渊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沾着酒气的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会的”
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
于明山被灌得脚步虚浮，却还是坚持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他回到洞房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
楚霜晓坐在床边，红烛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块红绸帕子。
“于……”她顿了顿，忽然改口，“夫君。”
于明山愣在门口，像被雷劈了一样。半晌，他才回过神，大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指根那圈铁环。
“霜晓，”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楚霜晓看着他，忽然笑了。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知道。我信你。”
窗外，朔州的星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蓝桥和陆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透出红光的窗，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渊忽然开口：“蓝桥。”
“嗯？”
“我们都会幸福的”
蓝桥转头看他，星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银。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好。”她说
风从北边来，吹过天工院的屋檐，吹过檐下的红灯笼，吹过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和酒坛。
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底，火光摇曳了一下，又顽强地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谁也舍不得离开谁。
远处，城西的麦田里，麦苗正在夜色里悄悄拔节。它们不知道什么是婚礼，什么是誓言，它们只知道，土地暖了，根扎下去了，就该往上长了。
就像这朔州城里的人一样。
······
五月的朔州，风终于软了。
不再是那种卷着雪沫子往骨头缝里钻的硬风，而是从南边斜斜地吹过来，带着点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暖意，吹得城西荒滩上的麦苗一层一层地翻浪。
蓝桥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株麦苗，数着叶片——五叶一心，分蘖两个，长势比预期的还要好。
她直起身，捶了捶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骑，是一队。马蹄踏在夯土官道上，闷闷地响，像远处滚过来的雷。蓝桥手搭凉棚望去，只见官道尽头腾起一道黄尘，尘头里裹着几点鲜艳的红。
“是北戎的旗。”站在她身后的沈清辞眯着眼看，“红底金狼头……是王庭的旗号。”
蓝桥心头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队人马已经到了田埂边。
领头的是匹黑马，马上的人一身朱红骑装，辫子缠成复杂的样式垂在胸前，腰间银丝软鞭晃荡着，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耶律沁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田埂上的蓝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蓝桥！你的麦子，种出来了！”
她翻身下马，动作比年前更利落，落地时带起一阵风。
蓝桥这才看清她的变化，皮肤晒成了深麦色，脸颊瘦削了些，颧骨显得更高，一双眼却更亮，像被草原上的烈日淬炼过，烧去了所有浮躁，只剩下两团沉静的火。
“沁儿？”蓝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上下打量她，“你怎么……”
“我怎么黑了？瘦了？”耶律沁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蓝桥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确认她还真实地存在着，“草原上的风比朔州还狠，我跟着部族又迁徙了两个月，不黑才怪。”
她松开蓝桥，转头看向田埂那头。楚霜晓正抱着册子走来，月白色的粗布裙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坎肩，头发松松挽着，插着那支枣木簪。
她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些，却更稳，眉宇间那股紧绷的愁绪散了，像一块被温水泡软的糕。
耶律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啧”了一声：“霜晓，你……你胖了？”
楚霜晓耳根一红，还没开口，田埂那头传来于明山的声音：“公主，她没胖，是……是气色好了。”
于明山扛着两把铁锹走过来，短褐的袖子卷得老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他走到楚霜晓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怀里的册子接过去，又低声问：“晒不晒？要不你先回树荫下？”
楚霜晓摇摇头，嘴角弯着：“不晒。”
耶律沁看看于明山，又看看楚霜晓，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田埂边几只麻雀：“好！好一个于木头，真让你把霜晓养好了！看来我走的这三个月，错过了不少好戏！”
楚霜晓轻声说，“我们成婚了”
耶律沁愣了一下，随即双手轻拍：“啊啊啊，于木头你行动这么快”
她转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羊皮囊：“我父汗让我带的，草原上最好的羊奶酪，还有风干的一条羊腿。”
蓝桥接过皮囊，触手沉甸甸的，带着草原阳光的味道。她抬头看耶律沁：“老汗王身子大好了？”
“好了。”耶律沁盘腿坐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着，动作竟有了几分蓝桥的神韵，“按你教的雪藏法，我们王庭南边的谷地试种了五十亩黑麦。出苗倒是出了，可后来遇上倒春寒，冻死了一大半。我这次来，就是还想问这个，苗出来了，怎么防冻？”
蓝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眼前的麦田。麦苗已经没过脚踝，青得发黑，风一吹，掀起层层细浪。
“防冻……”蓝桥沉吟着，拔起一株麦苗，指着根部，“你们北戎春天风大，苗刚出来，根浅，地温一降就冻伤。有两个法子：一是‘压苗’，用石磙子把麦苗轻轻压一遍，让根和土贴得更实，地气往上返，苗就不容易冻；二是‘熏烟’，寒潮来前，在田边堆些湿草、牲畜粪，夜里点起来，烟能保温。但熏烟费料，压苗更实在。”
耶律沁听得目不转睛，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还是楚霜晓送她的那本《春化录》，边角已经磨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