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风停了。
风一停,战场上那股血腥味就沉下来了——不飘,就压在人脸上,压得人想吐。
朱元璋吐不出来。
他已经吐不出来了。他的胃里早就空了,昨晚那碗凉粥早化成了汗,从甲缝里淌出去了。现在他嘴里全是血——不是胃里的,是喉咙里的、牙龈里的、被震碎的毛细血管往外渗的。他每喘一口,血沫就在牙缝里咕嘟一下。
他站在三百个亲卫围成的圈里。
圈很小了。
小到他一挥刀,刀锋就能碰到圈外的人。
圈外是秦军。
一层一层,密不透风。矛尖朝里,刀锋朝里,弓弩手站在后排,箭搭在弦上,等着圈里的人冒头。
秦军不急着冲。
——他们被那把刀砍怕了。
——前头冲上去的几十个人,全让那把刀砍翻了。
——有人看见那把刀砍过来的时候,刀身上会亮起四个字。
——那四个字一亮,人就想躲。
所以他们改成围着。围着,用矛扎,用箭射,用人往前挤。挤到一定程度,那个圈自己就塌了。
朱元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他现在的感觉,像一盏油灯。
——油快干了,灯芯还亮着。
——亮着亮着,忽然抖一下,就灭了。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本儿还没拉够。
他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
人太多了,扫不完。他只能扫到最近的一圈——那一圈全是脸:年轻的脸,中年人的脸,有皱眉的,有咬牙的,有面无表情的。这些脸在他眼里不是脸,是。
——一个人换一个。
——多砍一个,本儿就多一分。
他把刀举起来。
刀身上的暗金已经很弱了,弱得像蒙了一层灰。那四个字还在,但亮得断断续续,像一口气咽不下去的老人在喘。
朱元璋用左手把右手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按回刀柄上。
——右手的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攥不紧。
——他就用左手一根一根掰回去,掰成握的形状。
掰完,他抬起头。
“咱老朱——”
“不怕!”
“来!”
这一声喊出去,他往前冲了三步。
三步,三刀。
第一刀,砍翻一个举矛的。
第二刀,刀锋卡在一个人的肋骨里,他抬脚踹在那人胸口,把刀拔出来。
第三刀,砍空了——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刀锋从那人头顶划过去,只削掉了一片头发。
他栽下去的那一瞬间,三支矛同时扎过来。
“陛下!”
马二从旁边扑过来,用整个后背挡住了两支。
第三支扎进了朱元璋的左大腿。
朱元璋闷哼一声,没倒。
——他反手一把抓住了那支矛的杆。
——秦军士兵在另一头用力往回拉,拉不动。
——朱元璋抓着矛杆,往自己这边一拽。
那个士兵被拽得往前一个趔趄。
朱元璋的刀就在这时候到了。
刀锋从那人的下巴进去,从后颈出来。
血喷了他一脸。
他甩了甩头,把血甩掉,把那支矛从腿里拔出来——拔的时候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闷吼。
血从大腿上的洞里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淌,淌进靴子里。
靴子里咕唧咕唧地响。
他不管。
他往前,又是一刀。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他的刀越来越慢。
——慢不是因为没力气。
——慢是因为他砍不准了。
——眼睛花了。
——看东西重影。
他甩了一下头,想把眼睛里的血甩掉。甩不掉,血是从眼睛里渗出来的——震的,内伤。
他闭上一只眼,用剩下那只眼砍。
一刀,一个人倒下。
又一刀,又一个人倒下。
他数着。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他只记得刚才数到三十的时候,心里还想过一句:咱老朱这辈子砍的人,今天一天就顶过去十年。
他的旧甲上已经看不见铁的颜色了。
全被血糊住了。
——别人的血,自己的血,混在一起,糊成一层壳。
——壳在慢慢干,干了以后发硬,硬得甲叶都弯不动。
——袖口那道破口还在,破口里翻出来的那截粗布,已经被血浸成了紫黑色。
他往前走了半步,脚底一滑,跪了一下。
他撑着刀,重新站起来。
“咱老朱——”
“不跪。”
秦军阵后,嬴政一直在看。
他的手还合在胸前。网还在收。他可以随时把这个网收到底,收成拳头大小,把里头那个老头碾成一团肉泥。
他没这么做。
他只是在看。
李斯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他看的是沙盘,沙盘上那一枚代表朱元璋的小旗,四周的金色粉末已经收成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圈。
李斯咽了一口唾沫。
“陛下。”他低声说,“是否加紧合围?”
嬴政没立刻答。
他看着那个在人海里、一步一步往外砍的老头。
那个人已经站不直了。
那个人一条腿的血把半条裤子都浸黑了。
那个人挥一刀要喘两口气。
但那个人还在往前走。
——往前。
——一直往前。
——从来没往后。
嬴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灭掉六国里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个国家的王被押到他面前。那个王跪在地上,磕头,说愿意做他的臣。他看着那个王,心里没有一点波澜——跪着的人,不值得记。
眼前这个人不跪。
——这个人砍不动了也不跪。
嬴政开口了。
“加紧。”
李斯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令。
“但不要杀他。”
李斯停住。
他回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困惑。
“陛下……不要杀?”
“朕要他活着。”
嬴政的语气还是平的。
但他接下去说的那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朕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李斯的心里冒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明白了。
——陛下不是要留朱元璋一命。
——陛下是要看着这个人,一点一点地耗尽。
——陛下要的是。
——不是嘴上的服。
——是跪下来、从骨头里往外认输的那种服。
——陛下要这个人活着跪在他面前。
李斯不敢再说话。
他躬身下去传令了。
片刻之后,秦军的合围又紧了一层。
圈里的三百人,开始成片地倒下。
马二是倒数第二十几个倒的。
他倒的时候,朱元璋没看见。
马二的后背被两支矛扎穿了。他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泥里,摔下去的时候,手还往前伸着。
——跟前面那几十个人一样。
——手往前伸着。
——手指抠进泥里。
朱元璋是在半个时辰后看见他的。
那时候圈子已经缩到只剩一百人不到,地上全是尸体。朱元璋一脚踩空,低头一看,踩在马二的背上。
他愣了一下。
他蹲下去,把马二翻过来。
——脸是那张被火燎过的脸。
——眉毛没了。
——眼睛还睁着。
——眼睛里的光没了。
朱元璋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马二的眼睛合上。
“马二。”他说。
“咱老朱欠你二十年的饭钱。”
“回去了,让老四给你立个碑。”
他把马二放平,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一百个亲卫里,只剩下七八十个还能站。
朱元璋环顾了一圈。
——全是伤的。
——有人在喘,有人在咳血,有人扶着别人的肩膀才站得住。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朱元璋看着这些人。
他这辈子带过几十万兵。他见过能打的,见过敢死的,见过忠心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这些人知道今天要死。
——他们昨天夜里就知道了。
——他们还是跟着他出了城。
朱元璋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咱老朱对不住你们。
——想说回头给你们家里人加抚恤。
——想说咱给你们磕一个。
他一句都没说。
他只是把刀举起来,往前一指。
“跟咱老朱——”
“再砍一轮。”
七八十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朱元璋转身,往人最密的方向冲。
刀落。
——第三十四个。
——第三十五个。
——第三十六个。
刀身上的四个字,在混战中又亮了一次。
——建元洪武。
——那四个字亮的时候,朱元璋自己能感觉到。
——那不是刀在亮。
——是他自己在亮。
——是他这一辈子所有不肯服的东西,在这一刻全烧起来了。
烧成一把刀。
他砍到第四十刀的时候,刀卡在一个人身上,拔不出来了。
他用力拽。
拽不动。
他就松了手,从旁边一个死了的亲卫手里,抽出一把刀。
——不是洪武刀。
——是一把普通的、宽刃的、军中常见的腰刀。
——刀身是白的,没有光,没有字。
朱元璋握着这把刀,愣了半息。
然后他笑了。
——洪武刀没了。
——没了就没了。
——刀是死的。
——人是活的。
他一刀砍出去。
——没有暗金。
——没有那四个字。
——就是一把最普通的刀,砍在一个人身上,砍翻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
“嬴政!”
“刀没了!”
“咱老朱还在!”
这一声吼出去,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顿。
秦军阵后,嬴政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那个人海里、握着一把最普通的腰刀、浑身是血还在往前走的老头。
看了很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旁的李斯能听见。
“朱元璋……他在死战。”
李斯没敢接话。
嬴政又看了片刻。
他慢慢地说:
“加紧。”
顿了一下。
“但不要杀他。”
“朕要他活着。”
日头又升高了一寸。
城外那片旷野上,一百个人围成的圈还在缩小。
圈的中心,一个浑身是血的老人,握着一把没有字的刀,还在往前走。
一步。
一刀。
一步。
一刀。
他不退。
他一步也不退。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那个圈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
五十个人,围成一个不到三丈的圈。
圈里没有站的地方了——地上全是尸体,横着,竖着,叠着。活人就站在死人身上,脚踩着同伴的肚子、脸、手。有人踩空,摔进尸体堆里,爬起来,接着站。
朱元璋站在正中间。
他现在的样子,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盔没了。
——甲碎了。
——左边的袖子整个撕掉了,露出那条胳膊,胳膊上全是口子。
——脸被血糊住了,只有两只眼睛还能看出是眼睛——因为那两只眼睛还在动,还在瞪。
他手里那把普通的腰刀,卷了刃。
刀锋上有七八个缺口,砍不动了。他现在砍人,靠的不是刃,是刀背的重量——抡下去,砸。
砸断骨头,砸碎肩膀,砸塌脑袋。
——砸一下,就有一个人倒下。
——砸不动了,他就用刀柄捅。
他砸到第二十下的时候,那把腰刀终于断了。
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扎在一个秦军士兵的腿上。
朱元璋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截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半截刀往地上一扔。
他弯下腰,从地上摸。
——摸到一根断矛。
——矛杆断了,矛尖还在。
他握住那根断矛,往前一捅。
——又一个人倒下。
他咧开嘴,笑了。
“嬴政。”
“刀没了。”
“咱老朱还有手。”
“手没了,还有牙。”
秦军阵后,嬴政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一直合在胸前,一直没有合到底。
李斯在他身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不知道陛下在等什么。
——他也不敢问。
风又起了一点。
城外的旷野上,五十个人围成的那个小圈还在缩小。
圈的中心,那个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半截断矛的老人,还在往前走。
一步。
一捅。
一步。
一捅。
他不退。
他一步也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