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在收,秦军在动。
这两个动作是同时发生的,快得像一个人在眨眼。
嬴政的两只手往里合到一半的时候,秦军阵前的鼓就响了。那不是冲锋的鼓,是一种很慢的、沉甸甸的鼓点——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着步子走。
秦军的步兵开始往前。
不是冲,是走。
——他们不急。
——他们的皇帝把那个老头装进网里了,他们只要走过去,把那个网围起来,就行了。
步兵是分成四股的。
一股从正面,贴着金网的外沿往里压;一股从左边,绕着那片被火器营砸烂的泥塘往里插;一股从右边,借着麦地的坡度往上兜;第四股最狠,直接从朱元璋身后过来——绕到他和南京城门之间,把他的退路切断。
四股人,像四根手指,慢慢往里攥。
朱元璋在网里。
他看不见外面的全貌——那层金光是半透明的,看人影能看见,看阵型看不清。但他打了四十年仗,光听声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左边的脚步声密。
——右边的脚步声沉。
——后边的脚步声,是把他往回堵。
——四面。
——成了个口袋。
他咧了咧嘴。
——咱老朱这辈子,被围过多少次?
——鄱阳湖那次,被围在一条船上。
——漠北那次,被围在一片雪地里。
——现在这次,被围在一层网里。
——三次了。
——前两次咱都出来了。
他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金光的外面,人影在动。
先是黑压压的一片,然后是黑的边上开始冒出白——那是秦军步兵的矛尖,一排一排,在晨光里亮起来。
矛尖越来越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朱元璋身边的禁军亲卫动了。
五千人,从出城到现在,还剩多少?
没人清点过。
马二在阵后,一边砍一边数。他数不清,但他知道大概——从列阵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五千人已经少了三分之一。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被金网切成几块,各自为战。
此刻在朱元璋身边的,是最后聚拢过来的那一团。
大约七百人。
这七百人是自己挤过来的——没有人下令,是禁军亲卫自己往中军靠。他们的逻辑很简单:陛下在那儿,往陛下那儿挤。挤过去护着他,护不住就替他挡一刀。
马二就在这一团人里。
他的半张脸被火燎过,眉毛没了,眼睛还是亮的。他手里握着一根铁鞭——他不会用刀,他只会用鞭,用鞭抽了二十年马。此刻他拿这根鞭在抽人,抽一下,一个人的脑袋就瘪一块。
七百个人,围成一个圈。
圈的中心是朱元璋。
“护陛下!”马二吼,“往陛下那儿贴!”
七百个人往里贴。
外圈的先死。
秦军的矛从外面扎进来,第一排的亲卫举盾去挡,盾被矛尖穿了,连盾带人一起被推倒。第二排顶上去,刚站稳,就被三支矛同时扎穿。
一层一层地死。
——死得不快。
——也不慢。
——就像剥一棵白菜,一层一层地剥。
朱元璋站在圈的中心,看着这一圈人往里缩。
他看着马二的鞭子断了。
马二的鞭子抽断在一个秦军校尉的腰上——鞭梢卷住了那人的腰,马二用力一扯,扯不动,鞭子从中间崩断了。马二愣了一下,把断鞭往地上一扔,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接着砍。
朱元璋看着一个年轻的亲卫被三支矛扎穿了肚子。
那孩子没叫。他只是往前扑,扑倒的时候,手还往前伸着,手指抠进泥里。
——跟刚才那个死人一样的姿势。
朱元璋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不是要哭。
是怒。
那股怒从他肚子里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得他喉咙发甜。
他把刀举起来。
“咱老朱——”
“不怕!”
他往外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外面的秦军往前涌了一下——他们以为这个人要冲出来。
朱元璋没冲。
他只是走出了那个圈。
他走到圈的最外沿,站在一个刚死了的亲卫留下的空位上,把刀横在身前。
七百个人看见他出来了,全都红了眼。
“陛下——回来!”马二吼。
“回来个屁。”
朱元璋头也不回。
“咱老朱这辈子,没躲在人后头打过仗。”
他站在那儿。
一个人,一把刀,一身破甲,站在七百个人围成的圈的最外沿,面对着四面涌上来的、看不见尽头的秦军。
秦军的第一波矛到了。
三支,同时,扎向他的胸口、小腹、大腿。
朱元璋没躲。
他挥刀。
一刀横扫,三支矛的矛杆全被斩断。
断掉的矛杆往前掉,矛尖还在往前飞,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去,划出一道火星。
朱元璋往前一步,刀锋往前送。
三个秦军步兵同时倒下。
他不去补刀,也不去看。他只是往前走,走一步,砍一刀,再走一步,再砍一刀。
——他不是在杀敌。
——他是在往回顶。
——他想把这一圈往外顶开一尺,让里头那七百个人能多喘一口气。
他顶开了半尺。
秦军又压回来一尺。
——顶不开。
——人太多了。
——一个人顶不动一万个人。
朱元璋砍到第七刀的时候,右肩的旧伤彻底发作。那条胳膊抬不起来了,抬到胸口的高度就卡住,卡得像被什么东西锁死了。
他改用左手。
左手砍不利索,砍两刀才有一刀能砍实。
他不管。
——砍一刀算一刀。
“来一个杀一个!”
他吼。
“来两个杀一双!”
这一嗓子传出去,城头上、坡上都听见了。
城头上,朱棣的手在城垛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重。
——指甲盖都白了。
他往城外看。
他看见那个金色的笼子已经被秦军的人海淹了半截。笼子里,那点暗金的光在人海中间沉浮,沉下去,浮起来,沉下去,浮起来。
旁边的火器营还在打。铅子已经不多,每一发都打得极小心,专挑秦军最密的地方。
朱棣转过头。
“父皇被围了!”他吼,“火器营!集中火力支援!”
“殿下!铅子不多了——”
“那就打最值钱的!”朱棣说,“往人最多的地方打!一发换十条命,值!”
“是!”
城头上的铳声又密了一层。
铳声、炮声,跟城下的人喊声混在一起,混成一片分不清的轰鸣。
侧翼的坡上,朱权也看见了。
他看见那片金色的笼子被人海淹住,看见四面合围的秦军已经把父皇和城门之间的路切断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一口血又涌上来,被他咽了回去。
“八阵图——”他哑着嗓子说。
身后的亲兵急了:“殿下!您不能再压了!您已经吐了三回血了——”
“全力封锁秦军侧翼!”朱权没理他,“不要让秦军继续合围!”
“殿下!您的力——”
“我说了!”朱权猛地转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全力!”
亲兵不敢再说了。
三十几个阵卒同时举旗,往右侧一压。
坡下那道半透明的屏障,往外扩了一丈。
——扩出去一丈,就把秦军右翼那一股往里插的路又堵了一截。
朱权的手指在阵法图上死死按着。
他按着按着,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黑了半息。
——半息之后又亮了。
——亮了以后,他看见的东西在晃,在歪,像隔着水看。
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不行了。
——用阵法用瞎的。
——八阵图刮到最后,刮的是眼睛。
他不在乎。
——瞎了就瞎了。
——瞎了也还能按。
他把手指往图上又挪了一寸。
屏障又往外扩了半丈。
坡下的战场上,秦军右翼那一股被这半丈挡住了,被迫改道。
——改道就要多走。
——多走就是慢。
——慢,里头的人就多活一息。
旷野中心,朱元璋的圈,已经缩到只剩三百人了。
三百人,围成一个很小的圈。
圈里的地上全是尸体——明军的,秦军的,分不清谁是谁,一层压一层,血把泥泡成了红色的浆。
朱元璋站在圈的中心,两条腿已经站不稳了。
他的左腿在抖,抖得整条腿都在晃。他把刀拄在地上,用刀撑着身子,才没跪下去。
他抬头,往四周看。
——人。
——还是人。
——四面八方都是人。
——秦军的人在往里涌,涌得没有尽头。
他喘了一口。
那口气里全是血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刀身上的四个字——建元洪武——还在亮。
——亮得很弱了。
——但还在亮。
朱元璋把刀重新举起来。
他笑了。
“咱老朱今天……”
“死在这儿也行。”
“但得拉够本。”
他往前一步,一刀砍出去。
刀锋砍进一个人的肩膀,卡在骨头里。他拧了一下刀柄,把刀拔出来,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
——血是热的。
——烫手。
“来。”
他说。
“咱老朱还没砍够。”
圈里有个亲卫,姓王,徐州人。
他今年十九,进城当兵才七个月。他到现在都记不住南京城里有多少条街,也记不住自己的把总叫什么。他只记得一件事:出城之前,发的是两天的干粮。
——发两天干粮,就是两天打完的意思。
——他当时还跟旁边的人开玩笑:两天打不完咋办?
——旁边的人说:打不完就死呗。
——他笑了,说:死就死。
现在他就要死了。
他的肚子被挑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肠子往外滑,滑出来一截,粉红的,冒着热气。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凉,从肚子里往外冒的那种凉。
他把肠子塞回去,用手按住。
按不住。
他就解下腰带,把腰带缠在肚子上,缠了三圈,勒紧。
然后他捡起刀。
——刀掉了。
——他刚才倒下的时候,刀脱手了。
他在地上摸,摸了半天,摸到一把。
——不是他的刀。
——是把秦军的刀,短,宽,刀背厚,砍骨头用的。
他握着这把刀,站在圈里。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朱元璋左边三步。
朱元璋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子。”朱元璋说,“你肚子上那是什么?”
小王咧开嘴,笑了。
“回陛下,”他说,“是腰带。”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条腰带——那是一条布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紫色的,勒在肚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沟。
朱元璋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九。”
朱元璋没说话。
他转过头,往前又砍了一刀。
砍完,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小王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站咱后头。”
小王没动。
“听见没有?”朱元璋说,“站咱后头去。”
小王还是没动。
他握着那把秦军的刀,往前挤了半步,挤到了朱元璋的前面。
“陛下。”他说,“俺娘说了,当兵要往前。”
朱元璋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息。
“你娘是个人物。”他说。
小王笑了。
他笑到一半,一支矛从前面扎进来,扎穿了他的脖子。
他往前扑倒。
扑倒的时候,手里的刀还往前送了一下——刀尖划过那个秦军士兵的腿,划开一道口子。
朱元璋一刀砍翻了那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王。
——小王的脸朝下趴着。
——手往前伸着。
——手指抠进泥里。
朱元璋站在原地,喘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往前看。
——还是人。
——还是一层一层的人。
他把刀举起来。
“来。”
“咱老朱还没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