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夹那剁椒鱼头底下的鱼脸肉,辣得额头直冒汗,端起自己带来的特供黄酒抿了一大口,嘴角流着红油,吃得眉飞色舞。
宋老首长也不甘示弱,跟老战友抢着夹那盘椒盐鱼骨,两双筷子在盘子里撞得啪啪响,谁也不让谁。
平平握着小筷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白米饭,又抬眼看了看正站在那儿跟宋爷爷抢鱼骨头、嘴角还挂着辣椒油的亲爷爷,默默转过头,跟旁边的虎子对视了一眼。
“慢点吃,锅里还温着呢。”林婉仪给张淑琴和宋母各盛了一碗奶白的鱼丸汤,又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腹肉,放进安安的小碗里。
安安双手捧着小勺子,小嘴上沾了一圈红亮亮的番茄汁,吃得小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晃着两条小短腿:
“妈妈做的松鼠鱼最好吃啦!甜丝丝哒!”
平平吃得斯文,却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米饭,还不忘帮旁边的虎子夹了一块酥脆的鱼排。
秦烈坐在李秀梅右手边,从开席起,自己没吃几口,粗大的手指拿着公筷,专挑剁椒鱼头里最入味、又没有小刺的核桃肉,剔得干干净净,码在李秀梅面前的骨碟里。
见她喝了一口酸汤鱼,被辣得微张着嘴吸气,他立刻把早就晾温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慢点。喝水。”
宋延明坐在沈一楠身侧,同样细心地替她把鱼片里的野山椒挑出来。
宋母李氏坐在对面,看着儿子那副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沈一楠身上的殷勤样,张了张嘴,到底还是被嘴里鲜美的鱼丸子堵住了话头,没再挑刺。
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钟头。
盘子里的剁椒鱼头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鱼骨头架子,松鼠桂鱼连底下的酸甜汁,都被虎子拿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李雨霞和张淑琴见几个孩子吃得直打饱嗝,便起身带着平平、安安和虎子去客厅消食,宋母李氏和林婉仪也端着果盘去了偏厅泡消食茶,小兰和小于则手脚麻利地把空碗碟撤下去,换上了几盏热气腾腾的毛尖。
餐厅里只剩下了秦震山、宋老首长,以及秦烈、李秀梅、宋延明和沈一楠。
小兰把最后一壶热茶放在桌心,便和小于一起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餐厅的雕花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原本满屋子的欢声笑语,随着这声轻响,一点点沉淀下来。
秦震山靠在太师椅背上,接过秦烈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又把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
当他把毛巾随手扔在桌面上时,脸上那股因为抢鱼丸而露出的滑稽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深陷的鹰眼沉了下来,冷厉得像刮过北方荒原的寒风。
坐在旁边的宋老首长也收起了笑容,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花白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沈一楠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握紧了手里温热的茶杯,转头看向身侧的宋延明。
“今天上午,阿烈去军区办理复职手续,顺便动用特战处的秘密渠道,查了一件案底。”
秦震山开口了,嗓音低沉,不复方才的洪亮,却字字砸在众人心头:
“赵凤兰的死刑是铁板钉钉了。可雷建国那个老狐狸,挪用六万冬季营房修缮专款、勾结地下钱庄洗钱,铁证如山,最后中央纪委和监察联合调查组下来的处分,却只是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限期补齐亏空。”
李秀梅捏着青花瓷茶杯的指尖微顿,抬起桃花眼,看向对面的公公:
“断尾求生,把所有死罪都推到了车祸横死的刘科长和赵凤兰头上。这招虽然老套,但能这么快在联合调查组那边按下结案章,光凭雷建国自己在军区的那点人脉,怕是还不够格。”
“秀梅说到了点子上。”
老宋首长放下茶盅,底座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雷建国这回是把老本都掏空了,去敲了一扇平时根本不显山不露水的大门。”
“谁的门?”宋延明眉头一紧,追问道。
秦震山视线扫过儿子和儿媳,一字一顿地吐出底牌:
“阿烈今天摸出来的线报,在调查组最后拍板前递话保下雷建国的那只手,来自国务院下属的进出口管理委员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位老人家,手里掐着全国的外汇配额审批,以及海外高精尖物资进口的最终特批大权。”
全场静默,餐厅里静得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淌过的细微声响。
宋延明搭在椅背上的手猛地收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竟然是那位?我之前在卫生后勤处查雷建国走私的军列皮包公司时,就发现有几批挂靠在南方外贸口子上的单子被人为抹平了痕迹,原来根子扎在那么高的地方!”
那可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尖、一言能决断一个行业兴衰的实权巨头。
“叩、叩。”
秦震山粗壮的食指曲起,重重地叩击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首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那双经历过尸山血海的鹰眼,紧紧锁住秦烈和李秀梅,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阿烈,秀梅,还有延明,我今天趁着吃饭把这话撂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