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没多久。
刚拐过一条街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姬如雪抬眼望去,街对面走过来一队人,足有十来个,前头几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揣着家伙,后面跟着几个穿伪警察制服的,手里提着枪,枪口朝下,脚步匆匆。
为首的是个胖子,大腹便便,黑绸衫子绷在肚子上,扣子都快系不上了,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下巴上叠着两层肉。他一边走一边拿手帕擦汗,嘴里骂骂咧咧的,后头的人跟着他,东张西望,挨家挨户地打量着路两边的铺面和弄堂口。
正是搜捕江月的那队76号特工和伪警察。
那胖子一眼就看到了街面上这辆黄包车,脚步一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停下!给老子停下!接受检查!”
他这一嗓子又粗又亮,在夜街上撞出老远。车夫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猛地刹住,车把往下一沉,黄包车“吱”地一声停在路当中。他转过头来,脸上已经堆起了笑,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官爷,几位官爷好,我就是拉客人的,送她去仁义中学。”
“少啰嗦!滚一边去!”
胖子不耐烦地一挥手,拿手帕在脸上抹了一把,目光越过车夫,落在了车上坐着的姬如雪身上。
姬如雪此刻缩在车座上,两只手攥着布包,肩膀微微往里收着,头低着,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她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那胖子一眼,又赶紧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声音颤颤巍巍的。
“你,你们要干什么?”
那胖子眯着眼打量她,没接话。旁边一个瘦小的小警察凑上来,从挎着的皮包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递到胖子手边。
那是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一张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冷厉,嘴唇抿着,一看就是方才八仙楼戏台上那个虞姬的容貌。
虽然画得不算精细,可眉眼的特征抓得准,任谁看了,都能认出来。
胖子接过画像,对着姬如雪的脸,来来回回地比。
他看看画像,又看看姬如雪。看看姬如雪,又低头看看画像。
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两人确实长相不一样。
除了身材差不多,都是细瘦匀称的个头,其他地方,五官上没有一处像的。画像上那张脸冷,眼前这张脸甜,画像上眉是直的,眼前是弯的柳叶眉,画像上眼是细长的,眼前是圆圆的桃花眼,画像上嘴角是平的,眼前这颗黑痣往那儿一点,俏生生的。
胖子把画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姬如雪上下打量了两遍。
“有身份证明吗?”他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姬如雪赶紧点头。
“有,有有。”
她声音抖着,手也跟着抖,低头去解布包上的扣子。可她那两只手像是被吓得不听使唤了似的,解了两下都没解开。
旁边一个特工看得不耐烦了,跨上一步,一把将布包从她怀里夺了过去。
“磨磨蹭蹭的,拿来!”
那特工粗手粗脚地把布包口撑开,伸手进去翻找。布包里装的都是些书和本子,几册国文课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一本笔记簿,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一支钢笔、一支铅笔,用一根皮筋扎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翻了个底朝天,又在布包侧面的小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硬纸。
他把纸展开,凑到路灯底下看。
那是一张身份证明,盖着仁义中学的圆章,上面写着姓名、年龄、职务,字迹端正,印章清晰。姓名:姬如雪。年龄:十九。职务:国文教员。
那特工对着路灯看了半天,又翻到背面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破绽,把证明递给了胖子。
“组长,没有问题,身份证明也没问题。”
胖子接过证明,又对着画像比了一遍,再打量了姬如雪一眼。他把证明折了折,随手丢回布包里,又把画像从左手换到右手,往姬如雪面前一递。
“看清楚了。”
他拿手指头在画像上点了两下,声音粗沉。
“这个女人,极其危险。要是看到了,立马通知76号,还有警察局,听到没?”
“是,是是!”
姬如雪连连点头,脖子缩着,脸上满是恐惧,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旁边的车夫也跟着点头哈腰,嘴里应着“是是是,官爷放心,官爷放心”。
胖子把手帕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挥。
“我们走!”
十几个特工和伪警察呼啦啦地转身,脚步噼里啪啦地响着,沿着街面往那头去了。胖子走在最前头,黑绸衫子一摇一摆的,后头的人跟着他,拐过街角,脚步声渐渐远了。
姬如雪坐在黄包车上,目送着那队人走远。她脸上依然是恐惧之色,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惊魂未定。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寒芒。
极冷,极利,像刀锋在暗处翻了一个面,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呼!”
车夫长出了一口气,拿毛巾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转过头来看她。
“吓死我了,姑娘,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姬如雪摇了摇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的颤,“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嗨,谢啥。”车夫把毛巾搭回肩膀上,弯下腰,重新拉起车把,一边往前跑,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世道,外面不太平。姑娘,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要出门,最好也要有人陪着才行,不然容易被人欺负了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看刚才那帮人,凶神恶煞的,要没那张证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姬如雪坐在车上,听了这话,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大哥提醒了,我会注意的。”
“嗯嗯。”
车夫没再多说,脚下发力,黄包车顺着霞飞路往前跑去。车轮咕噜咕噜地碾过石板路,车把上的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街面上。
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姬如雪坐在车上,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飘,两条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着。她脸上那点恐惧已经褪干净了,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平平静静的模样。她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片沉沉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包车越跑越远,拐上霞飞路的主路,渐渐融进了夜色深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