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条弄堂捂得严严实实。
姬如雪从菜地那头翻过来,落地无声,脚下是一片碎砖烂瓦。她贴着墙根快步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朽得发黑,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这是一间地下室,不大,顶多两步见方,墙壁是粗糙的青砖,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角落里搁着一口旧木箱、一张矮凳、一面巴掌大的圆镜。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儿,混着蜡烛熄灭后残留的焦油味儿。靠墙的土台子上,一支蜡烛燃着,火苗细细的,把地下室照得半明半暗。
姬如雪快步走到矮凳前坐下,把袖中的三把飞刀一一摸出来,摆在面前的小木台上。刀身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暗红色的,在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软布,把三把刀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擦干净了,收进腰间一条特制的皮鞘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土台子上搁着的一只旧怀表,表壳磨得发亮,秒针咔嗒咔嗒地走。
“时间紧迫,”她喃喃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要赶快换装离开才行。”
她站起身来,两手抓住戏服的领口,往下一扯。大红戏服褪下来,露出里头一件贴身的月白色小褂。她把戏服团了团,随手搁在木台上,又解开腰间那条缠着的红绸带,扯下头上那顶珠翠头面,一并丢在戏服旁边。
然后她从木台底下抽出一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裤。
普通民国女学生的装束。上身一件素色斜襟短衫,下身一条深色长裤,料子是棉的,洗得有些发白,可干干净净。她三下五除二换上,系好扣子,把裤脚扎进袜筒里,又蹬上一双黑布鞋。
换好了衣裳,她在矮凳上坐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
镜面模糊,映出一张化了浓妆的脸,眉毛描得又黑又长,眼圈晕着胭脂,嘴唇上还留着戏台上的红。
姬如雪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伸手从飞刀鞘里抽出最薄的那一把,刀锋在烛光底下闪了一闪。
她把刀尖贴着自己的下巴,沿着下颌线,轻轻地一划。
刀锋切进去,不深,只破了一层皮。她放下刀,用两根手指捏住破口处那一点点翘起的皮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扯。
那是一张极薄的皮,薄得像蝉翼,颜色和她原来的皮肤几乎一模一样。她扯得很慢,很稳,从下巴到耳后,从耳后到额角,沿着发际线一点一点地剥。皮下面,露出一张全新的脸。
烛光晃了一下。
镜子里那张脸,跟方才戏台上的虞姬,跟方才巷子里杀人的江月,已经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了。
原来的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一股冷厉。而这张新脸,更精致,更秀气,圆圆的脸蛋,白净净的,透着一点淡淡的红。
柳叶眉弯弯的,下面一对桃花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又长又密。樱桃小嘴,唇色天生就红,不用点胭脂也好看。嘴角右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芝麻粒大小,往那儿一缀,整张脸就多了几分俏皮。
她放下那张剥下来的薄皮,叠了两折,收进怀里一只扁扁的铁盒里,盖上盖子。然后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块肥皂和一条湿毛巾,就着铜盆里的水,仔仔细细洗了把脸。肥皂沫子把残留的胶腻和粉底洗掉,清水一冲,那张新脸更加干净了。
她拿过毛巾擦了擦,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把原本盘着的发髻拆开,一头乌黑的长发披下来,垂到腰际。她用手指把头发分成两半,左右各拢了一束,高高地扎起来,扎成两条马尾辫,辫梢垂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又伸手把额前的碎发理了理。
镜子里那个姑娘,素色短衫,深色长裤,两条马尾辫,一张俏生生的脸。看着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干干净净,清清秀秀,走在大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嗯,搞定!”
姬如雪看着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颗黑痣跟着动了动,衬得整张脸多了几分甜。
她站起身来,把换下来的戏服、头面、红绸带、珠花,连同那双绣鞋,一股脑儿抱起来,走到墙角。墙角搁着一只旧火盆,铜的,盆底积着一层灰。她把戏服塞进火盆里,又塞进去几件旧衣裳,摸出火柴,嚓地划着一根,丢进去。
火苗从绸缎底下舔上来,先是小小的一簇,然后呼地一下窜起来,把整盆衣裳都吞了进去。大红戏服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一团焦灰,珠花烧得噼啪响,头面上的假珠子一颗一颗爆开,碎渣子溅在盆沿上。
火光照着姬如雪的脸,明明灭灭的。她站在火盆前看了两秒,确认东西都烧着了,转身走到木台前,拿起那只布包,挎在肩上。
她没有丝毫逗留。
推门出去,沿着夹道走了几步,拐进另一条更宽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一排低矮的旧屋,屋顶的瓦碎了大半,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她走到倒数第二间屋子前,从布包侧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她推开门,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锁好。然后她快步穿过这间空屋子,从另一头的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街。
她锁上后门,站在街沿上,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女学生装束。她提了提肩上的布包,面无表情,抬脚朝前方走去。
走了不远,街口拐角处,一辆黄包车从对面过来。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车把上挂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
姬如雪站住脚,抬起手招了一下。
“哎!师傅。”
那车夫愣了一下,收住脚,把车把往下一压,停在她面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扎着双马尾、提着布包的年轻姑娘,脸上露出几分和善。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车夫拿毛巾擦了把汗,压低了声音,往八仙楼的方向努了努嘴,“刚刚八仙楼那边出事了,到处都是警察和士兵在抓人呢,你没听见动静?”
姬如雪眨了眨那双桃花眼,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啊?出了这种事?我不知道呀。”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学生腔,“我是过来家访的,刚从那头过来,没听见什么动静。”
“家访?”车夫愣了一下,又打量了她一眼,“您是一位老师?”
“嗯,是的。”姬如雪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我在仁义中学教书,今天来这边看一个学生的家里情况,出来晚了。”
车夫听了,脸上那点狐疑散了大半,点了点头。他看这姑娘眉清目秀的,说话又斯文,扎着两条辫子,一看就是个教书的先生,错不了。
“师傅,”姬如雪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请求的意思,“你能送我去仁义中学吗?路不算近,我走得有点累了。”
“没问题,上车。”车夫把车把一抬,往前送了送,拍了拍座位,“上来吧,小姑娘。仁义中学是吧?我知道,在南平路那头,拐两个弯就到。”
“好,谢谢师傅。”
姬如雪道了谢,提起布包,侧身坐上黄包车,把包搁在膝盖上,两手搭在包上。她坐得端端正正的,两条马尾辫垂在胸前,在昏黄的街灯底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模样。
反而不太像女老师!
车夫拉起车把,脚下发力,车子顺着街面往前跑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车把上的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
姬如雪坐在车上,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飘。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前方。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烟纸店还亮着灯,门口坐着纳凉的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远处,隐约传来巡捕的哨子声,滴滴地响着,一阵一阵的,像夜里的虫鸣。
黄包车顺着路往东跑,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车夫步子稳,跑得不急不慢,肩膀上的毛巾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姬如雪坐在车上,两条马尾辫垂在胸前,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轻轻搭在包上,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