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一脸无辜，“而且人家定金都付了，现在退单，那是砸咱们厂的招牌啊。”
杨厂长的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办事员这么“雷厉风行”
？这哪里是惊喜，分明是惊吓。
一个新的、庞大的订单压下来，意味着原本就紧绷的生产线更加不堪重负。
他们自行研发制造电风扇的计划，看来又要无限期延后了。
看着两位领导铁青的脸色，主任有些慌乱地辩解道：“其实……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等我们新式机床改造完毕，整体产能提升上来，这些订单根本不是问题。”
他越说越顺，甚至开始自我安慰：“再说了，新设备不仅能提高产量，还能吸纳更多工人就业。
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眼中的阴霾。
是啊，政绩。
在这个特殊时期，安置劳动力比单纯的利润数字更具政治意义。
杨厂长眼中的阴郁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光芒。
他转过头，看向李副厂长，后者也正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就这么定了！”
杨厂长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复现，“最近一段时间，严禁新增任何外部订单！所有精力集中在新机调试和内部优化上。”
主任虽然满腹疑惑，不明老板为何突然态度大变，但多年的职场本能让他迅速收敛神色，恭敬回应：“好嘞，我马上通知下去！”
车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杨厂长抛出的问题打破。
“新车间的选址和规划，你怎么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并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附和：“时机确实成熟了。
无论是引进新式机床，还是筹建电风扇生产线，现有的空间都捉襟见肘，扩建势在必行。”
“既然方向一致，那原材料的储备工作也要同步跟上，不能拖了后腿。”
杨厂长顺势接话。
两位掌舵人罕见地达成高度共识，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然而，李副厂长紧接着抛出的提议，却让气氛微妙地转折了一下。
“不过，新型电风扇的稳定性还需验证。
不如让林卫东先带回去试运行几天，数据说话更稳妥。”
杨厂长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他有些诧异，这位平日里对林卫东极力拉拢的李副厂长，怎么突然唱起了反调？但转念一想，这哪里是质疑，分明是避嫌后的另一种示好——把最费心的测试环节推出去，既显严谨，又不得罪人。
这种“美差”
要是落在自己头上，反倒麻烦。
杨厂长心中那点疑惑瞬间消散，转而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老李考虑得周全。
卫东，你拿回去测测，记得把详细数据记录清楚。”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林卫东嘴角噙着笑，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要是直接留厂里，后续麻烦不断；带回家，既能暗中改进，又能独占功劳。
周围围观的工人们眼底满是艳羡。
两位厂长的态度摆在那里，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一天下来，林卫东不仅拿下了两块高级手表，还顺理成章地带走了两台崭新的电风扇，堪称满载而归。
旁人虽酸，却也只能低头认命。
谁让人家有真本事呢？
“对了，关于新式轧钢机的核心零件图纸，我已经全部绘制完毕，具备投产条件。”
林卫东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而自信。
“这么快？”
杨厂长眼中精光一闪，“快拿来我看看！”
“文件都在工程师办公室。”
一行人快步移步至工程部。
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图纸，即便杨厂长对机械原理一知半解，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工程量。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梳理出全套工艺，这背后的脑力消耗可想而知。
“卫东，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杨厂长重重地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语气中透着 genuine 的感激。
“分内之事罢了，能为国家工业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林卫东谦虚回应。
“好！有功必赏，这是原则。”
杨厂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说吧，想要什么奖励？只要厂里有的，尽管开口。
哪怕厂里没有，我也帮你向上级申请特批。”
林卫东微微一笑，故作轻松道：“我不贪心。
以后搞研发，希望厂里在特殊材料上能多给些便利和支持。”
“这不算奖赏，你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使用厂内资源是天经地义。
再换个更大的。”
杨厂长摆摆手，正色道，“你这套图纸出来，提升的是全国轧钢行业的生产力，属于国家级功臣。
上面绝不会亏待你。”
听到“国家”
二字，林卫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知道，筹码已经够硬了。
“既然如此……”
林卫东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已久的愿望，“我想换套房子。”
杨厂长一愣，显然没想到林卫东的要求会如此朴实无华。
杨厂长眉开眼笑，指着旁边一栋空置的西式小楼提议：“正好那栋空着，我帮你向上级打报告，争取让你搬进去。”
他笃定林卫东会欣然接受。
毕竟这待遇，厂里也没几个有资格享受。
谁知林卫东却连连摆手，神色坚决。
“杨厂，小洋房就算了。”
林卫东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我不习惯那种住法，还是四合院合适。”
杨厂长愣在原地，眉头紧锁，满脸错愕。
现在的年轻人，居然嫌弃洋房，非要往老旧的四合院里钻？这脑回路真是清奇。
当然，林卫东没说出口的是，在这个年代，四合院才是真正硬通货，未来的升值潜力不可估量。
这种秘密，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见他态度坚决，杨厂长也不好强求，反而松了口气——四合院虽然破旧些，但好在数量多，调配起来比稀缺的小洋房容易得多。
“行吧，既然你有心仪的住处，说说看有什么具体要求？”
杨厂长顺势问道。
“两点。”
林卫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离轧钢厂要近。
上下班通勤时间短，方便随时响应厂里的召唤。”
杨厂长连连点头，心中暗喜。
这正合他意！好不容易挖到的人才，要是住得太远，万一被隔壁单位撬了墙角，那他这个厂长就没脸见人了。
proximity 是留住人才的第一要素。
“第二点呢？”
“院子要大，房屋宽敞。”
林卫东目光深邃，“我有些私人研究项目，需要 ** 的空间和场地，还要存放一些零件图纸。”
“没问题！”
杨厂长拍板极快。
只要不是离谱的要求，他都愿意满足。
只是他随即苦笑一声，露出一丝为难：“不过这需要一点时间周转。
你也知道，如今住房紧缺，房源紧张，我得去协调几户人家搬迁腾房，最快也得个把礼拜。”
“不急，您费心安排就好。”
林卫东并不催促，只要能落实就行。
双方敲定后，话题转回工作。
杨厂长拍了拍脑门，懊恼道：“光顾着高兴，忘了正事。
图纸什么时候能送到锻造车间？得先试制一台样机出来看看效果。”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李副厂长插话道：“下午吧，现在都快到午休时间了，别耽误大家休息。”
“对对对，怪我疏忽。”
杨厂长转头看向林卫东，热情地发出邀请，“卫东啊，你刚来厂里，还没给你摆接风宴。
晚上留步，咱们好好喝两杯，算是赔罪。”
林卫东婉拒道：“晚上恐怕不行，中午我得先回去一趟。
晚上再说吧。”
杨厂长眼神一闪，瞬间懂了其中的深意——年轻人精力旺盛，晚上还有自己的私生活安排。
“哈哈，年轻真好！”
杨厂长大笑一声，不再勉强，“那就晚上见！”
……
午间阳光正好，林卫东蹬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道。
车后座上，两台刚完工的电风扇被结结实实地绑好，随着车轮转动微微晃动。
就在即将拐进大院门口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出现在车头前方。
林卫东捏闸停下，低头一看。
那是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解开绳结，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味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一条鲜活的海鱼，一只体型硕大的澳龙，还有一只肥美的螃蟹。
“哟，卫东回来了！”
正在门口拿着水管浇花的阎埠贵抬起头，一眼瞥见车后的电风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电风扇！而且是一台、两台！
在那个年代，这东西可是顶级奢侈品，更是身份的象征。
“没错。”
林卫东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炫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