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留一秒都是浪费生命,他转身便走,脚步沉稳却迅速。
“喂,你是打算靠两条腿走出这片死亡森林吗?”
身后传来大胡子意味深长的声音。
韩萧脚步一顿,侧过头,眼神不善:“有话直说。”
“我有一辆旧皮卡,车况不错,你要不要?”
大胡子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你觉得我付得起你刚才那个‘公道价’吗?”
韩萧讽刺了一句。
“你当然付得起。”
大胡子指了指韩萧背后的背包,“里面装满了好东西。
既然有这么多高纯度的原核,想必也带了不少武器吧?用枪抵债,很公平。”
在这个废土世界,优质的枪械就是硬通货。
游荡者们大多依靠 ** 维生,拥有一把好枪,就意味着多一份生存保障,甚至能换来更高的地位。
韩萧包里的装备源自夜枭小队,清一色的精品。
除了那些精良的单兵武器,还有防弹衣、战术手套等紧俏物资。
换一辆二手皮卡绰绰有余。
然而,韩萧果断摇头拒绝。
开车固然快捷,但车轮碾过的痕迹太显眼,简直就是给追兵送导航。
在这片充满猎杀者的森林里,除非他想和武装直升机玩追逐游戏,否则低调潜行才是上策。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卖。
这些武器虽然只是萌芽组织的制式装备,一旦流入这个聚居地,被其他萌芽的小队发现踪迹,整个聚集点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更重要的是,这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线索,让追踪变得轻而易举。
哪怕刚才被宰了一笔,韩萧也不愿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做出这种断绝后路且违背底线的蠢事。
凯洛那张油腻的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容,刚想再掏出一堆劣质装备忽悠几句,一道如闷雷般的吼声便炸响在头顶。
“凯洛!你这张黑心肝的嘴,是不是又想吞活人的骨头?”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通道。
一个身披粗糙兽皮、肌肉虬结如岩石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来,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喧闹的游荡者纷纷低头避让,眼神中带着敬畏。
大胡子凯洛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苦相:“胡弘骏!老子好不容易开张宰个客,你非要来横插一杠子?”
胡弘骏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把夺过凯洛手中那些价值低廉的杂物,随手塞回韩萧怀里,声音洪亮得震得帐篷顶簌簌落灰:“这些破烂玩意儿留着你压床脚吧!你要的东西,送你!”
说完,他竟将那一袋珍贵的物资直接拍在了韩萧面前。
韩萧怔住了。
他抬眼打量眼前这个壮汉:典型的黄种人面孔,却有着远超常人的魁梧体格,两鬓已染霜白,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透着一股不掺假的豪气。
在这弱肉强食的森林边缘,这种仗义疏财的行为简直如同异类。
“喂!那我怎么办?”
凯洛气得跺脚,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心如刀绞。
“不过是点干粮罢了。”
胡弘骏连头都没回,挥挥手像是赶苍蝇,“明天我再补给你。
做生意要讲良心,别把路走窄了。”
凯洛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敢怒不敢言。
在这个聚居地,胡弘骏是顶尖的猎手,更是大家的口粮保障,谁敢得罪这尊大神?
胡弘骏转过身,目光落在韩萧身上,嘴角扬起一抹热情的弧度:“远道而来皆是客。
看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还没适应这里的荒野。
今晚去我家凑合一宿,吃饱喝足了,明天再赶路也不迟。”
韩萧略作沉吟。
确实,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且胡弘骏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直肠子的粗汉子,虽不明底细,但绝非阴险之辈。
即便对方真有诈,凭借自己如今的实力,也未尝不可一战。
“好。”
韩萧点头应下。
两人并肩离去,围观的人群也随之散去。
只剩下凯洛站在原地捶胸顿足,满脸怨毒却无处发泄。
……
胡弘骏的帐篷位于聚居地稍偏僻的一角,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合着烤肉与草药的香气扑面而来。
“安!我有客人,今晚会多备些饭菜!”
胡弘骏大声喊道,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知道了。”
屋内传来一个女人温软的回答声。
韩萧迈步进入,视线扫过狭小的空间,定格在一个正在忙碌的身影上。
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面容平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那是盲人才有的特征。
“这是我内人,安。”
胡弘骏介绍道,脸上满是自豪与温柔。
安似乎听到了动静,精准地转过头,对着韩萧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的手虽然看不见,却异常灵活,熟练地摸索出锅碗瓢盆,将肉干和野菜放入简易的石窑火炉中烹煮。
既来之,则安之。
韩萧不再拘谨,盘腿坐在炭火旁,与胡弘骏闲聊起来。
随着交谈深入,韩萧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毫无掩饰的眼神与坦荡的谈吐。
这的确是一个纯粹的热情之人,并没有任何隐藏的杀机或试探。
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几分。
聊着聊着,韩萧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我刚才观察了一圈,这地方大多都是白人面孔,你怎么会和他们混在一起?甚至成了这里的头面人物?”
海蓝星的智慧种族谱系中,人类演化出了四大分支:黑人、白人、黄种人,以及更为罕见的沙努人。
正如达尔文所言,极端的生存环境筛选出了最强韧的生命形态。
其中,沙努人体格最为健硕,适应力极强。
而眼前的胡弘骏,显然不属于后两者。
“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胡弘骏望着虚空,眼神中透着一丝沧桑,“那时战火连天,我恰好撞见这群无处可去的游荡者。
彼时阿安病重,急需人手照料,我便顺势留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复杂:“虽说是不同国度、不同血脉的人,但归根结底,我们都曾是旧时代废墟里的幸存者。
在这乱世之中,标签毫无意义,所谓的‘你我之分’,不过是同病相怜者在寒夜里互相借来的那点余温罢了。”
海蓝星的历史本就是一部资源兼并史。
曾有一百多个政权在这片大陆上林立,直到星际文明的触角延伸至此,高层才惊觉:在一个资源有限的封闭星球上,碎片化的政治格局等同于慢性 ** 。
无休止的内耗不仅吞噬着财富,更锁死了文明跃迁的可能——若不统一,终将被困死在摇篮里,永远失去仰望星空的资格。
于是,在大时代的推手之下,短短数十年间,风云突变。
无论是炮火轰鸣还是外交施压,历史的筛子无情地过滤着弱者,最终将版图收缩为六个超级大国。
那些失去了故土庇护的人,命运被强行撕裂:少数人融入六国的秩序,一部分人投身于地下势力“萌芽”
,而剩下的大多数,则沦为荒野中的“游荡者”
海蓝星正经历着新旧交替最痛苦的阵痛期。
对于那些被兼并、被抹去的国家遗民而言,这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幻灭感。
他们渴望旧日的荣光能奇迹般重现,但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试图阻挡它的东西都注定被碾碎,化作史书中轻描淡写的几行注脚。
这像极了百年前的大下岗潮,无数铁饭碗在一夜之间粉碎;也像千年前的王朝更迭,绵延数千年的皇权制度终归尘土。
在此之前,君权神授是天经地义的真理,而在中世纪的欧洲,教会的阴影笼罩了整整一个纪元。
文明的洪流奔涌不息,无人能够逆流而上。
无论是个体、组织还是国家,都不过是激流裹挟下的泥沙,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无力改变现状的人,往往选择在网络的虚拟空间或酒精的麻痹中宣泄悲愤,或是沉溺于对往昔荣耀的哀悼中郁郁寡欢。
更有激进者拒绝融入新秩序,执意成为荒野中的孤魂野鬼。
如今,游荡者已占海蓝星总人口的三成,他们是旧时代的幽灵,徘徊在新世界的边缘。
而那些曾为国家流血牺牲的退役军人,则选择了更为极端的路径。
他们将怒火转化为行动,孕育出了“萌芽”
这一庞然大物。
其核心信条简单而暴烈:反抗六国统治,凝聚一切被遗弃的力量。
如今,“萌芽”
已是地下世界当之无愧的霸主。
守成或许安逸,但变革必带鲜血。
即便宇宙通用的真理摆在眼前,仍有顽固者拒绝低头。
当私利与社会进步发生冲突,总有人选择前者。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这种短视的自私让他们在进化的道路上充当了阻碍者的角色。
毕竟,眼前的利益触手可及,而大义只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
毕竟,若人人皆能大公无私,“无私”
二字也就无需再被奉为美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