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钰醒来发现身处于一间夯土四壁的内室。
幽暗的室内燃着青铜灯,很清晰的听见外头狼嚎似的风。
靠墙的简易木柜上叠着兵书简册,正中黑木长案摊开半幅羊皮舆图。墙上悬挂着大漠山河图,以及旧马鞭。一派边关肃静之气。
长案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屋内散发着浓烈的药香。
赵钰忆起自己昏迷之前,他垂眸打量了一眼新换过的衣衫,琢磨一瞬,掀开素色被子,套好鞋靴,踱步拉开房门。
长空干净得像一块淬过的青玉,不见一丝繁云。黄沙漫向天际,落日低悬在戈壁尽头,风卷枯草,万物都带着清寒厚重的苍茫。
他所在的屋子建筑在戈壁边上,没有院子。
是西北,淮王府!
单单是吹了一下风,赵钰便开始咳嗽。
他转身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一道影子倏然掠过墙壁,吹灭屋内的青铜灯。
西北的屋子是半圆式,窗户极小,外面的夕阳照不进屋中半分。
赵钰处在暗中一瞬,待烛光再次亮起时,一道薄雪清光的身影已坐在黑木长案前。
那人一头银发如落雪覆顶,连双眉都化作霜色。即便皮肉松弛,轮廓依旧清隽立体。那平和沉静的目光带着历经世事的淡然,正含笑望着赵钰。
“坐。”
赵钰从容的坐至那人对面,一口干下那碗汤药,他擦了擦嘴,目光定定的望着对方。
“淮王叔救我来您府上,必是有话要说!我家中还有母亲和妻儿等我,时间紧迫,不如开门见山吧。”
“不是你来特意寻我的?”
赵婴早知赵钰的身份,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眼神却变得幽暗,“我有意认下梅淳做义子,让梅淳霸下你母亲,也是本王的主意。你杀了梅淳,绝了本王的后路,他的人头都被你别臭了,本王不找你算账,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钰咂了下舌,他倒是忘了这茬儿。
“我倒不知梅淳是淮王叔的义子,即便他是淮王叔的亲子嗣,我照杀不误——只因他该杀!”
“砰——”
赵婴抬手一震,桌木从中间劈开一道裂缝。
“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妄为!”
“我说错了吗?”赵钰冷笑声,起身眯眼道:“杀伤抢掠,残害妇孺——梅淳和他那帮弟兄干的是天诛的勾当!何况他意图辱我母亲?我救母杀匪,乃是替天行道!我得天壮胆,有何不敢?!”
青铜灯爆了火花。
两股无声的气流在屋内对峙半晌,赵婴倏然大笑。
“好一个得天壮胆!”
“八皇兄,你争谋大半辈子,终究败给了二皇兄!”
“你的后人,比二皇兄的子嗣差远了……哈哈哈!”
赵婴如同个疯子,笑到土屋落灰,眼角溢泪,肚子岔气,也还在低低的隐忍的笑着。
赵朔冷静的望着他。
“不笑了,不笑了。”
“不然你把我当成癫症要麻烦了!”
“可是你那龙椅上的八皇叔啊,实在太可笑,我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啊。”
“哈哈哈……”
赵婴趴着桌子又笑了一会儿,满头的雪丝伏案洒落。
赵钰:“……”
“淮王叔认什么样的义子不好,偏认梅淳那个土匪流寇?”
“于本王来说,义子是谁不重要。”赵婴敛了笑,“重要的是,我扶持义子做了皇帝,本王便是太上皇!”
赵钰的眼底蓦然亮了几分。
他记起从前的谣言,说淮王有意认谢钊做义子,被谢钊婉拒……原来淮王打着这样的算盘,也难怪皇上处处提防谢家!
“原来淮王叔的意思,并非是谁认您做义父,您便为谁打江山。而是谁成了您的义子,就必须要做皇帝?”
“怎么,这江山谁坐不是坐?为何不能是我赵婴的义子?”
赵婴拨开遮面的银丝,盯着青铜灯里的烛火冷笑,“何况你也看到了,承元帝空有野心没有本事,够狠辣却没手段,他是内宅压不住,朝堂震不稳,民心收不拢!大珩如此动荡,土匪都能搭上本王,足以证明,他不配坐那把椅子。”
赵钰直视他的眼底,“淮王叔无意皇位,却想要江山。莫非是怕承元帝的后人继了位,大珩无了你的容身之处?”
“你且过来看看,便知道本王为何那么恨八皇兄……”
赵钰起身走过去,赵朔的裤子褪到脚根。
赵钰凑近后,他看清了,震惊跃上他的面庞。
“世人都传淮王叔先天患有无子症,因而当年才拒绝不少世家女郎的好意,怎么会……”
赵婴系好腰带,充满恨意的眼神似淬了毒。
“你皇爷爷怕我蒙羞,对外说我有先天无子症,不过是遮蔽世人的幌子。”
赵婴说了一半,赵钰便已清楚了他与承元帝之间的纠葛。
“原来淮王叔是被承元帝害成此番模样……在裤子上喷洒蜜香,带年幼的淮王叔去丛林中猎熊,公熊食了掺天仙子的果子,自然会顺着气味攻击淮王叔。”
“为了夺宠,残害手足至此,他的确不配做万民之主!”
赵婴的拳头紧紧的攥着,眼底的阴毒更盛,“他适时出现救了本王,落了个杀熊救手足的好名声!而本王却死里逃生,落了个终身遗溺的毛病,连个太监都不如……”
赵婴低低的哭了起来,那呜咽声令赵钰想起被遗弃的小狼。
“不过也好啊,他的孩子也就一个,还那般不争气!哈哈哈……”
赵婴笑着哭。
“淮王叔……”
赵钰将手掌轻轻搭在赵婴肩上,“不如你我合作,把承元帝拉下皇位,我连王叔的仇一起报了!王叔有兵,我舅舅谢流光也有兵,我带着梅淳的人头来找你,正是为得此事。”
赵婴的哭声立即制止,“可以,除非你往后唤我叔父,而不是王叔。”
赵钰静静看着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淮王孩子气的仰望赵钰。
赵钰:“……”
“叔是叔,父是父。淮王叔既非养亲,又非我生父,钰儿没办法认您做叔父!”
赵钰拿开手,转身道:“淮王叔好好保重,钰儿告辞了。”
“小崽子,你血气上头,险些大厥!我救了你,你便用这副态度报答我?!”
“哗……”
赵婴猛地将案桌上的东西呼啦到地面上。
赵钰:“……”
他不久前在县主府也见过赵楚这样。也不知他将来会不会出现这个毛病。
“你可知你一路来西北,暗里潜藏着多少人要暗杀你?是谁派来的,不用我多说!”
赵婴已擦干了眼泪,他望着赵钰的背影,戳着自己的胸口道:“我为了你这条小命,折损了多少杀手和暗卫?我图得什么?不过想听你唤本王一声叔父……”
赵钰脚步不停,“救命之恩,我自会以其他方式相报。再见了,淮王叔。”
“你的死讯已经传到汴梁了!”
赵钰正要开门,身后蓦然袭来一道风爪,赵钰的肩膀猛地被擒住。
“你想走,也是以我淮王义子的名义出现在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