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
福宝趴到窗缝往外看。晨光白茫茫的,西沟方向什么也没有。
“走了。”
豆子松了口气,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柳青山从灶屋出来,端着一碗红薯稀饭。
“吃完饭去西沟看看脚印。”
福宝扒了两口饭。柳青山扛锄头,福宝跟后头。豆子夹中间,鼻子贴地走。
西沟口的土坡上露水打湿了草叶。脚印清清楚楚,从坡上下来走到沟口站了一会儿又退回去了。脚印不大,鞋底纹路深,像胶底鞋。
“公社的人?”
柳青山蹲下,用手比了比脚印长度。
“不像。公社穿布鞋。这个是胶鞋。”
“那谁穿胶鞋?”
“外头来的人。”
福宝蹲下来耳朵贴地。土底下安安静静的,但脚印边上的草叶上沾着一点灰白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边。
“石灰?”
柳青山接过来搓了搓。
“石灰。量地的。”
“量地?”
“他是在看西沟的地界。没进村,是在外面量。”
福宝站起来往坡上看。脚印从西沟口延伸出去,沿着沟坎往南走了。她走到坡顶蹲下来看,南边是野地,再远是河。脚印断在河边。
“他过河了?”
“过了。走了。”柳青山站起来,“不会回来了。”
“为啥?”
“量地的人量完就走。不量第二遍。”
福宝点头。但还是把石灰粉末的样子记住了。灰白色,细得像面粉。
回村路上,三伯扛着菜种从村东过来。
“种屋后?”
“种。”柳青山接过种子,“走。”
屋后的空地翻好了。土块敲碎,垄沟平整。柳青山拿锄头开沟,三伯跟在后面撒种。手撒得不够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福宝蹲地头看着,菜种躺在土里一粒挨一粒。
“三伯,你撒多了。”
三伯低头看:“哪儿多了?”
“左手边第二垄,那疙瘩撒了七八粒。太挤了。”
三伯蹲下来用手拨开多余的种子匀到别处去。
“这样行不?”
福宝趴下去耳朵凑近土面。种子们没说挤也没说不挤。
“行。它没说挤。”
三伯继续撒。柳青山在前面开沟,锄头起落匀称。福宝在后面跟着用手把种子轻轻摁进土里。豆子趴地边看着,偶尔打哈欠。
“福宝,种完了能回去睡觉不?”
“能。种完就走。”
豆子把头搁爪子上。芦花从墙头飞下来落在翻开的土上,爪子刨了刨。
“这土松。”
“翻了嘛。”
“比我鸡窝的土松。”
“你鸡窝的土也能翻。”
芦花想了想:“算了,翻了我趴哪儿。”
日头升高。种子撒完了。柳青山拿扫帚把土面轻轻扫平,三伯从河边挑了水来一瓢一瓢泼上去。水渗下去,土面湿了一整片。福宝蹲边上听土底下的声音。种子吸水的声音极细极轻,像好多小嘴在抿水。
“它说啥?”
“没说。它在喝水。”
三伯把水桶放下蹲在田埂上看着湿漉漉的土。
“明后天能发芽不?”
柳青山收锄头:“看天。不下雨就五天。”
“下雨呢?”
“三天。”
福宝把耳朵又贴近一点。有粒种子吸了水在土里翻了个身。
“那粒说它想冒头了。”
三伯凑过来:“哪粒?”
福宝指了一下:“第二垄中间那粒。”
三伯盯着那块土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点了下头。
“那它加油。”
福宝笑了。
活儿干完。柳青山扛锄头,三伯挑空桶,福宝抱小耙子。豆子跟后面尾巴耷拉着,困得走路都斜。芦花已经飞回院墙了。
回到院里王婶挎着篮子等在门口。
“福宝,你家养护粉还有不?”
福宝看柳青山。柳青山点头。
“还有半包。”
“我家鸡也蔫了。昨儿下了两个蛋,一个比一个袖珍。”
福宝跑进屋拿养护粉。纸包打开还剩一大半。她倒了一小把在王婶的碗里。
“拌谷糠里。连吃三天。”
“连吃三天?”
“芦花说的。它吃了一顿就说香了。”
王婶接过去看了看碗里的粉。
“你家的鸡真比别家的精神。”
“芦花本来就精神。”
王婶笑了一下挎着篮子走了。走两步回头:“白菜地啥时候再浇?”
“明早。”
“那我明早来看。”
王婶走了。福宝蹲灶台边把养护粉重新包好。芦花从窗户飞进来落在灶台上。
“都来要了?”
“嗯。王婶家的鸡也蔫了。”
“她家鸡比我还蔫。那两只老母鸡一天到晚蹲着不动。”
“那吃了养护粉能好不?”
“能。但得连吃。吃一顿顶啥用。”
福宝把纸包系紧挂到水缸边的钉子上。芦花跳下灶台走到鸡窝门口回头看福宝。
“今儿的谷糠拌了养护粉,我还没吃够。”
“你明早再吃。”
“明早太远了。”
福宝笑了,给芦花又添了一小把。芦花啄了两口不说话了。
晌午。刘婶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
“昨儿的面条吃了,今儿送碗咸菜。”
福宝接过来。萝卜切成条腌得透亮,一闻就是酸辣味儿。
“刘婶,你家白菜今天咋样了?”
“支棱了。比昨儿好多了。叶子都展开了。”刘婶把碗递到柳青山手里,“青山叔,后晌有空不?再帮我翻两垄。”
“有空。后晌去。”
刘婶走了。福宝把腌萝卜端进屋放在灶台上。豆子凑过来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好呛。”
“你吃不了。”
“我知道。我就闻闻。”
芦花在鸡窝里接话:“闻啥闻,你又不吃萝卜。”
豆子耷拉着耳朵退到墙角。
下午。柳青山去刘婶家翻剩下的地。福宝没去,坐在门槛上。豆子趴在脚边拿鼻子拱地面。
“福宝,你说那个人真不来了?”
“爷说不来了。”
“那他来干啥的?”
“量地的。”
豆子想了想没想明白,把脑袋搁爪子上睡了。
福宝低头摸铜哨。铜哨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她想起井说的话,初四那天说还有十一天,今天初五了,还有十天。
“豆子。”
豆子耳朵抖了一下。
“十天后井就不说话了。”
“那它以后还听不?”
“能听。就是不说。”
“那不就跟普通井一样了?”
福宝想了想:“普通井啥样?”
“普通井不开口。”
福宝摸了摸铜哨的边沿:“它本来就不常开口。它说了上百年了,该歇了。”
豆子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上。
“那它歇了以后谁管后山的事?”
“水管。树管。我管。”
“你?”豆子睁开一只眼,“你才三岁半。”
“三岁半也能管。”
豆子把眼睛又闭上了没再回嘴。
黄昏。柳青山从刘婶家回来,锄头上沾着湿泥。三伯也来了,手里捏着两棵小菜苗。
“屋后菜地冒了。”
柳青山接过来看。菜苗从土里拱出来,两片子叶嫩绿嫩绿的还没完全展开。
“这么快?”柳青山翻过来看根,“才半天。”
福宝蹲过来把菜苗贴耳边。菜苗没说话,但叶片薄薄的像在喘气。
“它说土好。它说底下的土不硬了。”
柳青山把菜苗放回去。三伯蹲在地边轻轻把菜苗周围的土拢了拢。
“还剩几垄没冒。”
“明天都冒了。”
福宝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两棵嫩芽。芽尖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她拿小耙子把旁边一小块土耙松挪到菜苗根下。
“慢点长,不急。”
菜苗没理她。但叶尖上的水珠轻轻晃了一下。
福宝站起来。脚蹲麻了她跺了两下。豆子凑过来舔她脚踝。
“爷,明天还干啥?”
“明天浇菜地。王婶说她来看。”
“浇完呢?”
“浇完歇晌。后晌去鸡窝看看芦花的蛋。”
“芦花今天下蛋了?”
芦花从墙头探脑袋:“没有。明天。”
“你咋知道明天?”
“我自己的肚子我还不知道?”
福宝笑了。把豆子捞起来夹胳膊底下转身往屋里走。
“明天见。”
“明天见。”芦花说。
柳青山收了锄头跟进灶屋。三伯在菜地边又蹲了一会儿,把新冒的菜苗数了数,站起来拍了拍手。
月亮升起来,银白的一弯。后山方向水声不断。西沟没有脚步声。
福宝爬上炕,把铜哨放枕边。闭上眼,耳朵里是水声,还有菜苗在土里微微翻身的声音。极细极轻,像春天在底下慢慢拱。
她翻了个身朝窗的方向。
“爷。”
“嗯。”
“那个人要是真不回来,石灰是哪儿来的?”
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外头带的。”
“外头的人为啥带石灰量咱们村的西沟?”
柳青山没答话。灶屋的火光在窗纸上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传来他往灶膛添柴的声音,细碎轻响。
福宝盯着那扇窗。月光把窗格的影子投在炕上,一格一格的,像关着的门。
她闭上眼。梦里有人蹲在河边,手抓一把灰白粉末往水里撒。粉末散开,没被冲走,在水面上聚成一个字。笔画清清楚楚,一个“量”字。那人站起来拍拍手转身走了,身后留下一整条灰白的线,从西沟口一直画到河边。
福宝一下醒了。窗缝外头天还是黑的。豆子的呼吸均匀,芦花在鸡窝里偶尔咕一声。
她翻身坐起来。窗台上有一点灰白的痕迹,是白天沾回来的石灰粉。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淡白的光。
“爷。”
“嗯。”
“明天去队部。王村长说有公社的信到了。”
“信上写啥?”
“说是上头要划新菜地。西沟外头那片荒坡,要分给柳溪村。”
福宝捏着指头上的石灰粉,盯着窗缝外头的月光。西沟外头那片荒坡,量地的人,石灰,河沙。一串东西忽然连起来了。
“他是来给咱量地的?”
柳青山没接话。灶屋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磕碰声,像烟袋锅在灶台上敲了敲。
“睡吧。明天就知道了。”
福宝躺回去,把铜哨握在手心里。哨子被她的掌心焐热了,温温的,像攥着一颗还跳着的心。
她忽然又睁开眼:“爷。”
“嗯。”
“那石灰里的河沙,是从南边河滩带过来的。他量完地没走,他去河边了。他去河边干啥?”
灶屋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福宝以为柳青山睡着了。然后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很慢。
“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埋在南边河滩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明天看了信才知道。”
福宝把铜哨攥得更紧了。南边河滩,西沟荒坡,量地的人,石灰,河沙。还有那封信。所有东西都连在一起,就差最后一块。
她闭上眼。后山的水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十天后井要睡了。可在这之前,西沟外头那片地要分下来了。她总觉得这两件事中间连着一条线,细得像蛛丝,但她摸不着。
豆子翻了个身,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芦花在鸡窝里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