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起来,刘婶家白菜快不行了。”
福宝翻身坐起来。豆子还蜷在炕梢,被福宝一把捞起来。
“走了。”
豆子耳朵一抖:“去哪?”
“刘婶家。”
“我还没睡醒。”
“去了再睡。”
豆子不情愿地跳下炕。
刘婶家在后街。院子不大,屋后菜地两分多。白菜叶子耷拉着,边上一圈发黄。刘婶正蹲在地头浇水,水瓢舀一下倒一下。
福宝跑过去蹲下来,耳朵凑近白菜。
“刘婶,白菜说底下太硬了。”
刘婶手停了:“啥?”
“水渗不下去。根也下不去。都堵在上头。”
柳青山从院门进来,扛着锄头。
“底下是夯土?”
刘婶愣了愣:“盖房子那年夯过。后来种菜,没往深翻过。”
柳青山蹲下,用锄头尖戳了戳。土面两指以下硬邦邦的。
“得深翻。把夯土层打碎。”
刘婶急了:“现在翻?菜都长半截了。”
“不翻,这一茬全得蔫。”
福宝又贴回地面:“白菜说根被压得喘不上气。翻吧,受得住。”
刘婶看柳青山。柳青山点头。
“翻。我帮你。”
柳青山脱了褂子搭墙头。抡起锄头,第一锄下去卡住了。第二锄用了力,咔嚓一声,裂了。
福宝蹲在旁边,耳朵贴翻开的土:“底下在喘气。”
刘婶也拿了短镐跟着刨。土块大,得敲碎。福宝拿小耙子扒拉碎土。豆子趴地头看着,忽然竖耳朵。
“福宝,墙根底下有东西。”
“啥?”
“铁味儿。”
福宝走过去,蹲在墙根。耳朵贴地。底下有个东西,沉沉的,不吭声。
“刘婶,这墙根以前埋过啥?”
刘婶想了想:“以前是老柳家的界桩。拆了以后埋土里了。”
柳青山过来,挖了两下。土里露一截铁桩头,锈得发黑。
“界桩。柳家老宅的地界。”
刘婶有点慌:“这……是你家的?”
柳青山把锄头放下,用手扒了扒周围的土。
“早不算了。老宅拆了,界桩埋了就是废铁。”
福宝摸了摸铁桩,锈刺扎手。
“它说在这儿埋了二十三年。”
柳青山手顿了一下。没接话。把土填回去踩实。
“翻地要紧。”
刘婶家菜地翻了大半。夯土层打碎,黑土翻上来。白菜根松开,叶子慢慢支棱。水渗进底下的新土,白菜咕咚咕咚喝起来。刘婶蹲在垄沟边,摸了摸白菜叶子。
“真缓过来了。”
福宝点头:“白菜说谢谢。”
刘婶笑了一下,拿袖子蹭了蹭脸。
“谢啥,该我谢你。”
日头升高。柳青山收了锄头。
“剩下的后晌再翻。让水泡一泡。”
刘婶从屋里端一碗水,递给柳青山。又端一碗蹲下给福宝。
“喝一口。”
福宝接过来。水凉,碗底有个小缺口不扎手。
“刘婶,你家井水比后山泉甜。”
“后街的井浅。甜。”刘婶看了看她,“你咋知道是井水?”
“尝出来的。”
刘婶没追问,站起来拍手上的土。
“晌午别走,擀面条。”
福宝看柳青山。柳青山点头。
“行。”
刘婶进灶屋和面去了。福宝蹲在菜地边看白菜慢慢挺起来。
“还疼不?”
白菜没说话,叶子抖了一下。福宝觉着它说好多了。
脑子叮咚一声。善意值加十,来源:帮刘婶家菜地松土。当前累计一千零八十五点。可兑换家禽养护粉一包,是否兑换?
福宝跑去找柳青山:“爷,能换养护粉。拌谷糠里,鸡吃了下蛋多。”
“换。”
福宝换了一包灰白粉,纸包着沉甸甸。芦花从墙头跳下来凑过来嗅。
“这啥?”
“养护粉。拌谷糠给你吃。”
芦花歪头看了两秒:“行吧,多拌点。”
“你家鸡下蛋少了?”刘婶从灶屋探头。
“没有。拌了长得更好。”
刘婶缩回去继续和面。灶膛火噼啪响,面条下锅,水汽漫开。豆子凑到灶屋门口。
“什么味儿?”
“面条。”
“我能吃一根不?”
“你吃啥面条,吃糠去。”
豆子耳朵耷拉下来。芦花在旁边哼了一声。
面条端上来,粗瓷碗热气腾腾。刘婶还给卧了个荷包蛋,黄澄澄的。
“刘婶,你哪来的蛋?”
“芦花昨儿下的。在鸡窝角上捡的。”
芦花从墙头伸脖子:“我说怎么少了一个。”
福宝夹起蛋吹了吹,咬一口。蛋黄流出来烫得她哈气。
“慢点。”刘婶笑了。
柳青山吃面呼噜呼噜的。三伯也来了,坐门槛边端碗吃。刘婶又盛一碗递过去。
“够不?”
“够了。”三伯接过来没抬头。
吃完面刘婶收拾碗筷。福宝拿养护粉回家拌进谷糠。芦花啄了两口,又啄两口。
“还行。”
“就还行?”
“挺香。”
豆子凑过来闻,被芦花啄了鼻子。
“我的。”
“你的你的。”
豆子退到墙根趴下,委屈地耷拉耳朵。
傍晚。柳青山坐院里磨锄头。三伯也来了,坐对面磨镰刀。两人不说话,嚓嚓的磨刀声。
福宝蹲鸡窝边看芦花吃食。吃了小半盆,脑袋一点一点。
“吃撑了?”
“没有,歇口气。”
“明天能下蛋不?”
芦花歪头想了想:“看心情。”
福宝站起来拍手上的糠渣子。豆子凑过来舔她手指头。
“豆子,你说屋后种的白菜长得快不?”
“不知道,我又不是白菜。”
“那你是什么?”
“狗。”
“狗知道啥?”
“狗知道谁家灶台冒烟早。”
福宝蹲下来摸豆子脑袋。
天擦黑。柳青山收了磨刀石起身进屋。三伯也收了镰刀。
“明早我来下种。”
“行。”
三伯走了。步子稳当,比刚回来那阵利索多了。
福宝坐门槛上,看月亮升起来。豆子趴脚边,打了个哈欠。
“爷,今儿初几了?”
柳青山从灶屋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
“初五。还有九天。”
“井真的会睡过去?”
“它说了就会。”
福宝低头摸铜哨。哨子被手心焐热了。
“那它睡了以后,后山的水还会在吗?”
“水在。树在。你在。”
福宝想了想,把铜哨塞回领口里面。
“那我还能听见水说话不?”
“能。水一直说。”
豆子忽然抬起头,耳朵转了转。
“福宝,西沟外头有人。”
福宝耳朵一动。风里夹着一个步子,很轻。走两步停一步。
“爷。”
“听见了。”
“跟上次不一样。”
柳青山站在院门口,面朝西沟方向。
“嗯。这个步子更轻。不像要害人。”
“那像啥?”
柳青山没接话。过了一阵,那步子往西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走了。”豆子说。
福宝站起来,往西沟方向看。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
“爷,这人是谁?”
柳青山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
“不用管。他没往村里走。”
“那他来干啥?”
“可能是路过。可能是看看。只要不进村,就没事。”
福宝想了想,点点头。拉豆子进屋,把门拴上。
爬炕躺下。铜哨搁枕头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炕沿上。
“爷。”
“嗯。”
“井说还有九天。”
“嗯。”
“九天以后,它就不说话了?”
柳青山在黑暗里沉默了一阵。
“它该歇了。”
福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耳朵里是后山的水声,哗哗的。那水声不急不缓,像在说“我在我在”。
她慢慢睡着了。
半夜,豆子忽然在炕梢翻了个身,耳朵一抖。
“福宝。”
福宝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西沟那个步子又回来了。往村里走了一步,又退了。”
福宝睁开眼。窗缝外头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爷。”
柳青山的声音从灶屋方向传来,很轻。
“听见了。他走不远。”
“他为啥不走?”
“他在等。”
“等啥?”
“等天亮。天亮了他就走了。”
福宝握紧铜哨,盯着窗缝外那一片黑。风停了。西沟的草叶不再响。但福宝知道那个人还在那儿。站在西沟外的土坡上,不进村,也不走。
豆子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怪吓人的。”
芦花在鸡窝里翻了个身:“怕啥,他敢进来,我啄他。”
福宝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他明天会走吗?”
柳青山没回答。黑暗里只有后山的水声,稳稳的,像什么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