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部门口,陈满仓把旱烟袋从嘴里抽出来,抬眼深深打量柳青山。
“自留地种啥麦种,还需要专门跑一趟队部?”
他眉头微拧,一眼瞧出柳青山神色凝重,侧身往屋里偏头:“进来说。”
队部屋内陈设简单,旧木桌配两条长凳,墙上贴着泛黄的工分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旱烟味。
陈满仓将烟袋往桌上一搁,踢过来一条长凳,语气沉定:“说吧,摊上啥事了。”
柳青山落座,不绕弯、不诉苦,字字实在。
“满仓哥,前阵子麦田杀虫、疏通水渠,都是分内该做的事。可有人故意把这些事攒到一起琢磨。”
“赵婶最近盯我家盯得紧,四处打听我新锄头的来路,追问福宝为何能提前发现地下虫害。今天一早,她更是拉着一群人在老槐树下扎堆放话,只等我自留地麦子出苗,就集体上门逼问,要查个究竟。”
陈满仓指尖重重叩了叩桌沿,眼底泛起讶异:“她平日里看着沉默安分,竟私下藏着这些心思?”
“越是不声不响的人,越爱在暗处琢磨是非。”柳青山直视着他,“我今天不是来告状,是专程来跟队里交底。”
“你说。”
柳青山缓缓道出早已想好的说辞,语气沉稳家常,却句句扎实。
“我有个旧识在镇上农技站工作,前阵子送了我一袋新培育的冬麦试验良种。让我拿回自留地试种一季,若是产量稳妥,秋后所有增产种子全部上交队里,明年全村统一换种增收。”
“我本想等实打实打出产量,再跟队里公开,免得空口无凭惹人闲话。如今流言先一步炸了出来,我必须提前跟你通个气,免得有心人胡乱造谣生事。”
这话落地,陈满仓瞬间坐直身子,眼睛骤然亮了:“新良种?能增产多少?”
“保守估计,比老种子多收三四成。”柳青山说得客观,不夸大不虚吹,“只是村里土地肥力比不上镇上试验田,最终收成得种出来才算数。”
陈满仓沉默良久,心里早已掀起波澜。
队里年年自留老种,年成好亩产两百斤,灾年连一百五都难凑。若是真能增产三四成,对全队上下都是天大的好事。
他抬眼看向柳青山,神色郑重:“老柳,我信你的人品。你不是会虚言糊弄人的性子。”
“这事我给你兜着。”
“你照常播种,秋收时队里派两名老社员全程监收、当众过秤,产量透明公开。秋后开全队大会,你当面细说良种来历,愿意换种的全村共享,不愿的照旧自留老种。”
说完,他语气添了几分强硬:“至于赵婶那边,我来压。福宝提前发现虫害、帮队里止损,是实打实的功劳。谁敢拿孩子嚼舌根、挑事生非,就是跟生产队过不去!”
柳青山心头积压的巨石轰然落地,由衷道:“满仓哥,这份情我记着。”
“都是为了村里日子好过,谈不上欠不欠。”陈满仓摆了摆手,“回去安心种地,有任何纷争,让他们直接找队部。”
走出队部,日头高悬,村道人来人往。老槐树下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满地踩灭的烟头,无声证明方才的暗流涌动。
柳青山刚推开家门,就听见院里祖孙对话轻柔响起。
“芦花,你说满仓爷爷会帮我爷吗?”
“队长讲理,自然会护着公道,就怕有人不死心、暗地里使坏。”
柳青山推门而入。
福宝立刻抱着小耙子扑上来,满眼期盼:“爷!怎么样了?”
柳青山弯腰抱起她,眉眼终于漾开一丝暖意:“妥了。满仓爷爷给咱们做主,全程公开监秤,还定了调子——福宝是村里的小功臣,谁再乱嚼舌根,就是跟队里作对。”
福宝瞬间眼睛发亮,小脸上满是欢喜。
“方才刘婶来过了。”她拽着爷爷的袖子软声央求,“她说家里菜苗大片发黄蔫萎,想请爷去看看。”
柳青山微微思索,随即点头。
眼下流言四起,与其一味躲闪,不如多结人情、攒村里口碑。真心帮过的人,关键时刻才会替自家说句公道话。
“走,咱们去瞧瞧。”
祖孙俩来到刘婶家菜地,一眼就看出了症结。菜苗叶片发黄卷边,看着像缺水,刨开土层却土质湿润。细瞧菜根,密密麻麻的小白根蛆藏在土里,肉眼极难察觉。
“是根蛆啃食菜根,不是旱的。”柳青山直言,“你去年冬天菜地闷的粪肥没沤透,藏了虫卵。”
他宽慰心急的刘婶,应下匀出苦参粉帮她驱虫保苗。
刘婶满心感激,执意留饭,柳青山婉言谢绝,带着福宝返程。
路上,福宝仰着软糯小脸,认真问道:“爷,咱们帮了刘婶,她以后会帮咱们说话对不对?”
柳青山蹲下身,平视着小小的她,心头微暖又微酸。
“对。”
“妞妞,咱们祖孙在村里立足,硬碰硬不行、一味躲也不行。多行善、多帮人,攒的不是人情,是咱们家的立足根本。帮的人越多,公道就越多。”
福宝重重点头,眼神格外坚定。
就在这时,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响起。
【生灵善意值 5!
来源:协助邻里解决菜地虫害难题,守护庄稼生灵。
当前累计善意值:135点。
可兑换:小型家禽养护用品/基础蔬菜种子。】
福宝踮脚附耳,悄悄把数值告知爷爷。
柳青山低声叮嘱:“先攒着,眼下风波未平,不宜轻易兑换暴露异常。”
刚到家门口,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冲来,是满脸慌张的王婶。
“老柳!坏事了!”
王婶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我刚从供销社回来,撞见赵婶了!她到处打听你农技站的熟人,供销社的人一概不知!”
“她不死心,已经敲定了!明天天一亮,就让她男人步行去镇上农技站,当面核实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柳青山神色骤然沉到底。
他所谓的农技站旧识,本就是为了稳妥铺路的托词。
村里口头解释能圆,一旦镇上官方当面核实,谎言当场戳穿!
到那时,良种会被污蔑成来路不明的黑货,他会被安上欺瞒全队的名头,连福宝之前的所有功劳,都会被流言彻底抹杀!
“她男人几点动身?”柳青山声音微冷。
“天不亮就走!”
时间彻底卡死。
村道步行到镇上两个多时辰,对方明天清晨出发,半晌午就能抵达农技站。
留给柳青山的破局时间,只有短短一下午。
这是唯一翻盘窗口,错过就是满盘皆输。
“我知道了,多谢你冒风险报信。”
柳青山塞给王婶一兜新鲜茄子,叮嘱她切勿声张,快速折返院内,反手关紧院门。
他蹲下身,牢牢看着福宝的眼睛,字字郑重。
“妞妞,爷现在必须立刻去镇上。”
“你在家乖乖待着,任何人敲门、任何人喊话,都绝对不能开门。只说爷去镇上买东西,多余半个字都不许说。”
福宝看着爷爷凝重的神色,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口:“爷,我听话,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柳青山取出怀里未播种的高产麦种贴身藏好,挎上旧布包,装好干粮井水。
临行前,他用力抱了抱自家懂事的小丫头。
“等着爷,天黑之前,爷一定回来把所有事圆妥。”
院门重重合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院里只剩福宝和蹲在脚边的芦花。
芦花神色凝重,压低嗓音:“你爷去赌最后一条退路了。但赵老婆子,根本没打算等镇上的消息。”
福宝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方才麻雀传来消息,赵婶得知要去镇上核实,直接当场煽动村民!”
院外的风声越来越嘈杂,零散的脚步声层层聚拢,朝着柳家小院的方向逼近。
芦花抬眼望向村口老槐树的方向,声音发沉:
“她已经带着五六个人,往队部施压。”
“她跟所有人放话——柳家麦种来路不正,是见不得光的黑货!若是队部不给全村交代,她就直接带人上门,搜清楚柳家所有猫腻!”
福宝猛地起身,贴在门缝往外看去。
老槐树下原本散去的人群,再度聚拢!
一道道目光隔着村道,直直锁死她家紧闭的院门,带着猜忌、审视、看热闹的恶意。
爷爷外出破局、家中无人撑腰。
全村的猜忌与风浪,顷刻之间,全部压向了年仅三岁半的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