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吉避凶:天命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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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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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林渊继续走。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将他前方的路照成一片暖色调的灰白。他没有刻意辨认方向,只是顺着脚下那种被反复踩实之后形成的路面走。路面不宽,但质地均匀,像是已经被无数双脚走过很多年,每一寸都被磨得平整而服帖。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股比沙土地更湿润的气息,像是前方不远处有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脚下的路从灰白色变成浅褐色。路两侧的植被也在变化——矮草渐渐变高变密,颜色从枯黄转为一种湿润的深绿,偶尔有一丛野花从草丛里冒出来,紫色的小朵,在风里轻轻摇晃。林渊放慢了步子,弯腰摘了一朵,花瓣薄而软,触感微凉,像是刚被晨露浸透。他把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放回路边草丛里,没有带走。

那道风贴着他左肩,在前方一段距离处停了一停。他抬头望去,在路前方地势略低的地方,有一片灰白色的屋顶从树梢之间露出来。不大,矮矮的,和落星渡那些旧房子差不多的形制。他加快了半步,绕过一片稀疏的树林之后,一座小镇从他面前铺展开来。

镇子不大,街道沿着一条河延伸,灰白色的房子沿着河岸排列,屋檐矮而宽,将大部分天空遮住了。和落星渡的格局相似,但更小一些,更安静一些。这个时辰街上没有人,只有一只黄狗趴在自家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林渊走进镇子。脚下的路面从沙土变成了青石板,板面光滑微凹,缝隙里嵌着细密的沙砾。他沿着街道慢慢走,两边房屋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扇窗开着半扇,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罐或者几根晒干的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河水蒸发之后留下的微腥气息,混着远处不知谁家灶台上飘来的炊烟味。

他走了一整条街,在镇子南端靠近河边的地方看见一间空屋。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料。他推门进去看了一下,院子不大,正屋一间,偏房一间,堂屋里有一张旧方桌和一条长凳,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结着一张蛛网。他站在屋里看了一圈,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面朝河岸的方向。

河水在他面前流过,水色比落星渡那条河稍深一些,带着一点淡淡的赭红,像是上游流经了某种含铁的岩层。河面不宽,对岸的田野能看得清清楚楚,一片绵延的绿,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坐在门槛上,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河水流动,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

他没有住进那间空屋。他在镇子里走了一圈,在街角遇见一个正在劈柴的老妇人,问了一声附近有没有能住人的地方。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领着他到了镇西头一座小院门口。院子里住着一个独居的老人,姓陈,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老人听说是借宿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见他腰间三把剑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东厢房空着。老人说,床是好的,被子不常晒,你讲究的话自己拿出去晾晾。

林渊谢了,在东厢房住下来。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朝南开,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和一角灰蓝色的天空。他把三把剑解下来靠在桌边,把竹板和罗盘放在桌上,然后推开窗户让风透进来。风穿过窗棂的时候带着河水的气息和石榴树叶的清香,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台上的积灰用手擦干净了。

第一天他没出门。他把竹板在桌上摊开,让午后的阳光照在板面上。那些蜿蜒的路径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用手指沿着那些浅痕的走向摸了一遍,发现一个变化——那些浅痕比以前更深了一些,手指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凸起,像是竹板内部正在缓慢地把那些路径推出来。而那根新出现的、从圆点右侧延伸向下的笔直线条,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段新路正在竹板上缓慢成形。

第二天他出了门。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得轻轻摆动。他走得不远,约莫一里地,然后折返,在河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河水在脚边流过,声音连续而稳定,像一段正在被反复诵读的经文。他坐了一个多时辰,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水流和远处田野上缓慢移动的云影。

第三天他醒得格外早。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他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胸口的竹板正在缓慢地发热,热度均匀地从竹板中心向四周扩散,和他刚醒来时身体的温度同步上升。他坐起来,把竹板取出来放在膝上。在黎明前最后一片昏暗里,竹板表面的路径正在发出极淡的暖光——和那天黎明前他看到的是一样的,温润的、陈旧的蜜色,那些蜿蜒的线条一条接一条地亮起来,从板面左下角起始,沿着路径的走向逐段点亮,最终到达右上角那个圆点,然后那条新出现的笔直线条也跟着亮了一截,从圆点向下延伸了约一指半的长度,然后停在半路上。

他看着那条发光的路径,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共振正在从竹板传进他的指腹。那频率和他自己的心跳几乎一致,像是竹板正在跟着他的身体节奏自行运行。他把竹板放下,又摸了摸怀里的铜片,铜片也在温着,温度比竹板略低一些,但正在缓慢地接近。

第四天他坐在河岸边的时候,把罗盘取出来放在膝盖上。铜面上的两个圆点依然并排着,大小一致了,深浅也差不多了,像是一双已经完成了对视的眼睛。那条笔直线底端的分叉弯弧已经延展到了铜面左下角附近,弯弧末端分出了一条新的短线段,方向朝着正南,和竹板上那条新出现的直线方向一致。他把罗盘合上,又看了一眼河水,然后起身回了院子。

第五天,陈姓老人在院中的石桌上摆了两碗粥,一碟咸菜。林渊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两人相对喝粥。粥很稠,米香浓郁,咸菜腌得刚好,咸淡适中。老人没有问他从哪来,也没有问他要去哪,只是在喝完粥之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你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

林渊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把碗放下。在等一件事落地。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收了碗碟去灶台洗,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河边那棵老柳树下头,以前也有人坐过。他没再多说,端着一叠空碗进了灶房,留下林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第六天林渊在河岸那棵老柳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柳树的树干粗壮,树皮厚而裂,覆着一层深色的苔藓。他靠着树干坐着,面朝河面,阳光透过柳枝落在他的膝盖上,晃动着碎金一样的光斑。那道风在他身边绕行,偶尔掠过河面,带起一小片被吹皱的水纹,又绕回来贴着他的肩侧。他坐了很久,感觉到胸口的竹板和铜片正在以同一种节奏缓慢地交替发热——竹板热的时候铜片微凉,铜片热的时候竹板微凉,像两个正在缓慢交换气息的东西。

第七天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比往常亮了一些。他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晨风里轻轻摇动,花苞已经绽开了几朵,深红色的花瓣上凝着露水。他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竹板取出来放在窗台上。晨光落在板面上,那些路径清晰可见。路径末端那条新出现的笔直线条,比昨天又延长了一小截,现在已经有约两指长了,末端微微向右弯了一弯,像是一个正在成形的钩子。

他把竹板收好,出了院子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河面上的雾气正在消散,露出清澈的水面和对岸的田野。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深而长,像是要把这一整个清晨的气味都收进肺里。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那棵老柳树。他停下来看了它一眼,树干上有一处不起眼的旧痕,像是被绳子勒过很多年之后留下的凹槽。凹槽的位置和他靠在树上时肩膀的高度差不多。他伸手指摸了一下那道凹槽,内壁光滑,被时间和风雨磨得没有一丝毛刺。然后他继续走了,没有回头。

第八天他没有出门。他坐在东厢房的桌边,把罗盘和铜片并排放在桌上,又把竹板放在它们旁边。三样东西在晨光里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竹板的旧竹色、罗盘的暗铜色、铜片上的锈绿。他看着它们,发现这三样东西正在以同一种节奏轻微地波动,像是被同一根弦牵引着。他伸出手,用指腹同时贴着三样东西的表面。竹板温热,罗盘温热,铜片温热。三者的温度几乎完全一样了。他收回手,三样东西上的痕迹正在各自的表面上安静地躺着,像是同一张地图被分成了三份之后又拼了回来。

第九天傍晚,他坐在河岸的石头上看落日。晚霞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色,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雾。那道风贴着他左肩,温热而安静。他感觉到胸口那块竹板正在缓缓地升温,温度从温热升到微烫,持续了大约四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又缓缓回落。他没有取出来看。他只是坐着,等那股温度完全回落之后,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

那夜他没怎么睡着。天没亮他就起了,把床铺理好,把三把剑挂回腰间,把竹板和罗盘和铜片一一收进怀里。三样东西贴着胸口,各自保持着一种均匀的温度,像是已经彻底融成了同一个整体。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天井里的石榴树还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花苞已经比昨天又多开了几朵。他没有惊醒陈姓老人,只是在天井里站了一站,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夜色正在消退。天边泛着一线极浅的青灰色。他沿着河岸走到镇子南端,出了镇口之后,脚下的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土路,又走了里许之后变成了赭红色的沙土地。沙土地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和之前他走过的那些路段的质地相似。

他走着。那道光正在他身后缓慢地升起,将他的影子投向前方。那道风贴着他左肩,安静而稳定,像是已经知道他要往哪里走。他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开阔地上时,停下来站了一站。晨光从他背后涌来,将他整个人照得通亮,远处的地平线在光线下清晰分明。

他感觉到怀里的竹板正在缓慢地升温,从中心向边缘扩散。温度不高,匀而稳,像是一盏被调到了最小火候的灯。他伸手进怀里,把竹板取出来。晨光落在板面上,那些蜿蜒的路径全都亮着,从起始到终点,没有一处暗灭。而那根从圆点右侧延伸向下、已经长到两指半长的笔直线上,末端那个弯钩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比周围更亮的暖光,像是在替他标出一个确切的方位。

他把竹板翻了过来。背面原本是光洁的旧竹色,但现在在晨光底下,背面上浮现出了一行字。字迹很浅,像是从竹板内部渗出来的,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侧着迎着光辨认了很久,终于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只有四个字,笔划沉稳而温润,和暗红长袍人的笔法有些接近,但又比暗红长袍人的字更柔和一些,像是同一个人的手在不同的年月里写下的不同笔迹。

回来就好。

林渊握着竹板,在晨光里站了很久。那四个字在背面上停留了约莫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缓慢地淡去,重新融进了竹板内部的纹理里,像是完成了一次传递之后便自动退回了原处。他把竹板翻回正面,路径还在亮着,那根带弯钩的笔直线也还在亮着,方向和正南略偏东一点。

他收好竹板,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晨光正在地平线上铺展开来,将远处的田野、河流和低矮的山脊一一照亮。在晨光最亮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亮线正在缓慢地浮出地面,像一扇正在从下往上推开的门,又像一道正在从大地深处升起来的裂隙。他看不清那道亮线的长度和宽度,但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像是正在缓慢地向他敞开。

那道风从他左肩绕到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力度很小,像是刚刚能够被感知到的程度,像一只手搭在他肩头之后又放下来了。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身上,那道亮线正在远处越来越清晰,像一道正在为他打开的门缝。他的胸口暖着,三把剑安静地挂在腰间,罗盘和铜片贴在他的衣料内侧,各自温着。

他站着。那道裂隙会自己在他面前打开。他正在等着那一刻,等着自己走到那道光里去。不急。他迈出了步子。那道风跟着他一起动了,那道亮线正在前方缓慢地敞开,像一扇被推开了足够宽的门,正在等他走过去。他走着,胸口的竹板温热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在晨光里,正在把自己走成一道可以跨过任何裂隙的、完整的回路。

晨光落在他背上,将他前方的路照成一片明亮的金色。那道亮线正在他前方越来越宽,像一道正在为他铺开的长路,又像一扇正在等他跨过去之后自己合拢的门。他走着,不急不赶。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进那段还没有走完的路里,正在走成那个可以跨过它的人。那道风跟在他身边,替他收着身后的路段,也替他探着前方的路。他走着,晨光正在铺展,那道亮线正在敞开,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到它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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