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吉避凶:天命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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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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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沿着那条长满野草的新路走了两天。第一天路势平缓,泥土湿润,踩下去会留下一道清晰的鞋印,两侧的野草从齐膝渐渐长到齐腰,草叶在他经过时擦过衣摆,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路旁替他报信。到了第二天午后,地势开始起伏,路面从泥土变成碎石和沙土的混合物,颜色也从深褐转成了灰白。他认出那种石料——和以太路径上的石砖是同一种,只是未经打磨,边缘粗糙,棱角分明。

罗盘贴在他怀里,始终沉默。自归位殿消失之后,罗盘便再也没有亮过任何符号,指针也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块光洁的铜面贴在胸口,像一枚被磨平了刻痕的旧印。但林渊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温度不高,和体温差不多,若不是刻意去留意,几乎察觉不到。那种暖意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起伏,像是罗盘正在跟着他的呼吸缓慢地调整自身。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西面的天际浮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将路面上灰白色的碎石染成一种温润的淡金色。林渊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来。他记起这个地方——两天前他从这里转向新路时,曾回头看过一眼。岔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面平整,他当时没有细看,只当是寻常的路标石。但此刻余晖斜照,石面上的纹路被光线勾勒出一层浅浅的阴影,他走近了才看清,那上面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纹。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面摸了一遍。划痕很浅,被风蚀得边缘圆润,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被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不是字,也不是符号,只是几道长短不一的直线,有的横,有的竖,排列没有规律,像是随手划上去的。但林渊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道横线上时,罗盘忽然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之后泛起的余波,轻轻震了震又静下去。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余晖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色从橘红渐成灰蓝,路上的碎石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他站在岔路口,面前是两条路。一条是他来时走过的,细沙覆面,两侧灌木低矮。另一条是他尚未走过的,路面是更细的灰白色粉末,像是被反复踩踏研磨之后留下的痕迹,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

他选择了后者。那道风从他左侧绕过来,替他拂去路面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然后安静地回到他肩侧。

他沿着那条灰白色粉末铺就的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了,但路面上的微光反倒比白天更清晰一些,像是那些细粉在吸收了一整天的阳光之后,正在缓慢地将光吐出来。那光不足以照路,但足够让他看清脚下的路沿,不至于踩偏。

路在一处低洼地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石林。石林不高,最高的也不过一人多,形状各异,像是被风和水分别打磨了很多年。林渊绕过最后一根石柱时,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空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在暮色里几乎融进背景,只有袍摆边缘偶尔被路面的微光勾出一道暗红的轮廓。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腿交叠,姿态松弛,右手垂在膝侧,手里握着一卷东西。林渊看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轮廓他认得——竹简,和他怀里的八卷一模一样的形制,连系绳的位置都不差分毫。

罗盘忽然热了起来。那热度来得极快,从微温到发烫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烫得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意。林渊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低头看去,罗盘铜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不是他熟悉的指针,也不是那枚收拢的符号,而是一道弯弯曲曲的弧线,从铜面左下角划向右上角,颜色是一种沉静的暗红,和那人的衣袍几乎一致。

那道弧线在铜面上亮了两三个呼吸,然后缓慢隐去。热度也随之回落,从灼烫降回温热的常态。

那人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隔着一道门在说话,清晰但不响亮:你比我想的早到了半天。

林渊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他看着那个背影,脑海里掠过很多画面——太虚旧地的风沙,矮墙旁的枯坐,那道已经消失的门,还有以太石背面那些被风蚀了大半的字迹。他想了很久,也没能把这个背影和任何一个他见过的人对上。

你是替我刻字的那个人?他问。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长,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就松开了。他动了动,从石头上站起来,转过身来面对林渊。暮色太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亮,像是夜色里尚未熄灭的余烬。

刻字的人。他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它们的重量。我是替他刻下那些字的人。你怀里那八卷,每一卷都是我替他誊的。

他说着,将手里那卷竹简举起来,朝林渊的方向递了递。这是第九卷。我一直替你收着。

林渊看着那卷竹简。形制和他怀里那八卷完全一致,同一色的竹面,同一色的系绳,连竹简两端包边用的铜片都是同一种暗旧的黄铜色。但他没有立刻上前去接,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罗盘。铜面已经恢复平静,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温热感还在,不烫也不冷,保持着一种恒定的暖意,像是一盏被调到最小火候的灯。

你等了我多久?他问。

那人把竹简收回来,握在手里,拇指轻轻摩挲着竹简边沿的铜片。太虚仙帝走完以太路的那天,他把竹简交给我,说替他等一个人,等那个人走完这八卷,把第九卷给他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算一道很长的数。那是三千年前的事。

林渊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对方的面容——年纪看不出来,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神像是被时间熬过的陈茶,浓而沉。一双眼睛平静地望着他,里面既没有久候的焦灼,也没有终于等到人的释然,只是一片广袤的安静,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走完了,只剩下最底层的那层底色。

你怎么知道我走完了?林渊问。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简,然后又抬起头来。那八卷竹简和我是连着的。他说,每一卷的字迹变淡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八卷全部变淡的那天,我知道你读完了。第八卷变淡之后,我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会在这个时辰走到这里。太虚仙帝当年也是这样走的,他走完第八卷,沿着这条灰白色的路走到这里,然后我给了他第九卷。

他把竹简又递了过来。这一次他往前伸了半步,竹简的末端几乎触到林渊的手背。你的。

林渊接过来。竹简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从竹面传上来,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碰到了一下,发出一声肉眼看不见的余响。那震颤顺着他的指尖爬上腕骨,在小臂里停了片刻,然后沉入胸口,和怀里那八卷竹简的温热融成了一片。

他低头展开那卷竹简。系绳是新的,但竹面却泛着一种被盘了很久才会有的润光。他解开系绳,逐条竹片展开,上面只有五个字。字迹笔锋利落,末端微微上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竹面上长出来的,墨色浓沉,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光。

替我走完它。

林渊看了很久。那五个字在暮色里静默地躺着,每一个笔划都像是一道被时间压薄了的印记,薄到他几乎能透过笔划看见竹面本身的纹理。他合上竹简,将系绳重新绕好,然后把它放进怀里,和其他八卷贴在了一起。

九卷竹简隔着衣料相触,他感觉到一种缓慢的温度变化正在发生——八卷温热的竹简和这一卷偏凉的竹简正在彼此靠近,那一点温差正从接触面开始,一点一点地弥合。那过程很慢,像是冰面底下终于有水流开始动了,冻着的部分一块一块地松开。

他抬起头,看向那人。暗红长袍的人站在原地,两手空了,垂在身侧,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些。他看着林渊把竹简收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完全展开的笑。

我替他等了一辈子。那人说,总算等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了很久的事。但林渊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曲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刻意去看几乎会错过,像是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手之后,手指还没习惯那种空落落的触感。

剩下的,那人说,你替他做完吧。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件暗红色的长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像是一整片被时间浸透了的旧绸缎,拍打的时候没有扬起任何灰尘。他转身,朝着石林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偏过头,像是在斟酌什么。

有一件事,他说,那些竹简上的字不会永远淡下去。它们会慢慢地重新显出来,只是不会和原来一模一样。它们会变成你的字。你走过的路会落进那些竹片里,等下一个走到以太石前的人展开时,他会在那些字里看见你走过的部分。

他说完便没有再多留。他朝着石林深处走去,步伐不急,暗红色的长袍袍摆在暮色里摆动,像一面被风推动着的旧旗。他穿过石林,身影在石柱之间忽隐忽现,每经过一根石柱就淡去一分,到最后完全融进了夜色和石影的边界里,再也看不见了。

林渊站在那片空地上,听着那人远去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规律,和他来时一样不急不缓,但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正在走进一个和这里不同的空间里。最后连脚步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暮色里的风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九卷竹简隔着衣料贴在一起,温度已经基本融成了一整片,不凉也不烫,是一种均匀的微温,像是被人用手心焐了很久的玉石。那道风从他左肩绕过来,在他后颈处停了一停,然后绕到右肩,又绕回来,像是一条正在认路的犬。

林渊在原地站了很久。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色从灰蓝变成一种深沉的墨蓝,头顶的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石林在夜色里立着,每一根石柱都被星光勾出一道浅淡的轮廓,像是无数道站立的影子。

他握着那卷竹简,又把它取出来解开系绳看了一遍。那五个字还在,在星光下泛着一种极其浅淡的银色光泽,和他之前看到的暗金色不同。他看了片刻,重新系好,放回怀里。

他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穿过石林,地面铺着和前面一样的灰白色细粉,在星光下泛着微光。他走过两根石柱之间时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没有什么声音,只有风从石缝里穿过的低鸣。他继续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没有追,也没有回头。

他站在石林中间的一小片空地上,星光从石柱之间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脚边铺成一片碎银般的光斑。那道风在他身边绕了一圈,然后安静地停在他的左肩外侧,像一条正在陪他等人的人。

他走了。林渊说。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对风说,还是对自己说。

那道风没有回应,但它在他肩侧贴得更近了一些,像是一条替他收着旧路的长线,正在等他决定下一步的方向。

林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石林深处收回,转向来时的方向。那条灰白色细粉铺就的路还在,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一路延伸回岔路口的方向。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那块刻着划痕的石头时,他停了一步,伸手在那道横线上又摸了一遍。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罗盘在他怀里轻轻暖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掌把那一段路重新认一遍。那道风跟着他,不急不赶,维持着和他肩线平行的距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林渊忽然感觉到胸口那九卷竹简同时微微震了一下。那震动很轻,像是一阵从地面传来的余波穿过脚底之后又穿过了胸腔,短促而整齐,九卷竹简像是一个整体被什么东西同时触碰了一下。

他停下来,把手按在胸口。竹简还在暖着,没有再震,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那九卷竹简正在缓慢地重新排列,不再是一叠叠地摞在一起,而是像拼图一样在缓缓收拢。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们的边沿正在彼此靠拢,一卷接一卷地嵌合,像是原本就该是一整块的东西终于正在回归它本来的形状。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四次呼吸的时间。等它停下时,林渊感觉到胸前贴着的是一整块平整的硬物,不再是九卷竹简叠放的起伏感,而是一块完整的、光滑的、像竹简但又比竹简更密的平面。他隔着衣料按了按,触感像是一整块打磨过的竹板,不厚,约莫一指,边缘圆润,贴着他的胸口曲线,像是长在了那里。

他没有把它取出来看。他只是按着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块竹板正在慢慢地和他的体温融成一体,从外在的物件变成像是他身体自然延伸出的一部分。

那道风贴着他的肩侧轻轻拂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问询。

林渊收回手,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路。星光在岔路口铺成一片,两条路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他看了一眼那条灰白色细粉的路,又看了一眼来时那条长满野草的路,然后朝着来路迈出了步子。

他走着,风跟着他,胸前的竹板贴着他稳步跳动的胸口,正在和他一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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