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咔”响过之后,丹田里的漩涡忽然变了。不再是慢慢悠悠地转,而是像被谁拧了一把,猛地加速。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顺着经脉往丹田里灌,速度快得像决了堤的水。林渊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胀。像往一个气球里不停地灌水,气球已经满了,但水还在往里进。丹田里那团雾开始收缩,被漩涡挤压着,从外往里一点一点地塌缩。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从淡淡的白色变成了乳白色,又从乳白色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像胶水一样黏稠的东西。
压缩,再压缩。漩涡每转一圈,那团雾气就小一分,浓一分。林渊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这是突破的关键时刻——气海扩张,灵气压缩,从气态变成液态,从练气进入筑基。不,他离筑基还远,这只是练气三层。但从练气二层到三层,同样是质变。每突破一层,丹田能容纳的灵气就翻一倍,能放的法术就多一倍,战斗力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终于,漩涡慢下来了。丹田里那团雾气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像水珠一样的东西,悬浮在丹田正中央,缓缓旋转。那滴水珠比芝麻还小,但它蕴含着的力量,比之前那团雾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练气三层。林渊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线,笔直地射出去,打在床对面的墙上,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又冒出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比上一次更多,更黏,闻起来有一股酸臭味。这是身体里的杂质,每次突破都会被排出一批。他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也全是,黑黢黢的一层,像涂了沥青。
“又得洗澡。”他嘀咕了一句,从床上下来,腿有点软,但精神好得出奇,脑子里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明。
第二天一早,楚狂歌来敲门的时候,林渊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坐在床上了。
“进来。”
楚狂歌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鼻子嗅了嗅:“你突破了?”
“练气三层。”
楚狂歌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像是在检查一件东西的质量。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习惯了之后的心累。
“半个月。”他松开手,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练气一层到三层,半个月。你让我这个练了两年才到筑基的人情何以堪?”
“你是雷灵根。”林渊说,“你两年到筑基,在散修里已经是天才了。”
“天才?”楚狂歌嗤笑了一声,“跟你一比,我算个屁的天才。”
林渊没接话。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说得越多,露的越多。
楚狂歌也没再追问,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他:“说好的,教你剑法。”
林渊接住册子,翻开。里面画的全是人形,每一个姿势都不一样——站着、蹲着、跳着、转身、劈砍、刺击、格挡。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什么“剑走轻灵,刀行厚重”、“刺则意在心,劈则意在腰”、“手与脚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看得他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剑法?”
“没有名字。”楚狂歌说,“我自己瞎琢磨的。散修嘛,哪来的正经剑法学?全靠偷看、偷学、自己练。这套东西是我这些年从见过的剑修身上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东拼西凑,不成体系,但实用。”
他从腰间接下剑,连鞘递给他:“你用这个练。”
林渊接过剑,抽出来。剑身很窄,两指宽,三尺来长,分量不轻不重,刚好。剑刃上没有花纹,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已经被磨得发亮了,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你用什么?”
楚狂歌从床底下又摸出一把剑,比他手里这把宽了整整一圈,分量也更重。他把剑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光一闪,桌上的茶杯被削掉了一小块瓷,切口平整得像刀切豆腐。
“我有两把。”他说,“这把重的打架用,那把轻的平时练。轻的借你,别给我弄坏了。”
林渊握着剑柄,手指收拢,剑尖朝上竖在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看着那道光的轨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把剑,像是天生就该握在他手里的。
后院。
楚狂歌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直径一丈,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倍。
“今天的规矩改了。”他站在圈外,手里握着那把宽剑,“你拿着剑站在圈里,我打你,你挡。能挡下我十剑不倒地,算你过关。”
“又挨打?”林渊苦笑。
“不然呢?”楚狂歌把宽剑往肩上一扛,“你以为剑法是靠看书学会的?练剑就是挨打,挨得多了,就知道怎么不让别人打到你。”
他话音未落,宽剑已经劈下来了。
没有用灵气,纯肉搏。但楚狂歌的力气大得离谱,那把宽剑少说也有二十来斤,在他手里跟筷子似的,劈下来的时候带着呼呼的风声。林渊本能地举剑去挡——
“铛——”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林渊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差点踩出圈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还在,但手指已经快握不住了。
“太慢了。”楚狂歌收回剑,“你的身体反应跟不上你的眼睛。你看见了剑来了,但你挡不住。为什么?因为你手里的剑不听你的话。”
他走到林渊面前,握住他拿剑的手:“剑不是工具,是你手臂的延伸。你挥拳的时候会想着拳头怎么打出去吗?不会,你想的是打哪里。剑也一样,你想的是挡哪里,不是剑怎么挡。”
他松开手,退回去:“再来。”
宽剑又劈下来了。这次林渊没举剑去硬挡,他侧身让开半步,用剑背去卸那一剑的力量。两剑相触的瞬间,他手腕一翻,把宽剑引向一边,借力打力。
“铛——”
这次他没退。脚钉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楚狂歌收剑,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不错。再来。”
这一天,林渊又挨了不知道多少剑。手臂被震得酸软,虎口磨出了血泡,肩膀被剑背拍了好几下,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在进步。从一开始挡不住一剑,到后来能挡住两三剑,再到最后能连续挡住五六剑。
天黑的时候,楚狂歌收了剑,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靠在歪脖子树上。
“你的问题不是剑法,是身体。”他说,“你这具身体太弱了,力气太小,反应太慢。就算你的脑子跟得上,身体也跟不上。”
“我知道。”
“知道就好。”楚狂歌把酒壶收起来,“从明天开始,早上加练半个时辰的体能。扎马步、跑步、举石锁。别跟我叫苦,叫苦也没用。”
林渊点了点头。他把剑插回鞘里,靠着另一棵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心里是高兴的。他又进步了。每天都在进步。照这个速度练下去,大典的时候,他不会比任何人差。
接下来的日子,林渊把修炼强度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跑半个时辰,围着有朋居跑圈,跑到腿软为止。然后扎马步,一炷香的时间,腿抖得像筛糠也不能停。然后举石锁,从最轻的十斤开始,慢慢往上加。等这些练完了,才吃早饭。
早饭后是剑法训练。楚狂歌变着花样打他——正面劈、侧面砍、背后刺、连续快攻、假动作骗招。林渊被打了不知道多少次,身上新伤叠旧伤,青紫叠红肿,但他在一点一点地进步。从一开始挡不住五剑,到后来能挡住十剑,再到后来能在圈里撑上一炷香的时间不被击中。
下午是法术训练。五个基础法术轮着放,灵气用光了就打坐恢复,恢复了再放,循环往复。他对法术的理解越来越深,释放的速度越来越快,威力也越来越大。火球术从拳头大变成了脑袋大,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橙黄,温度高到能把石头烧裂。水箭术从头发丝细变成了筷子粗,穿透力强到能打穿三寸厚的木板。土墙术升起来的速度快了一倍,墙也更厚更结实。风刃术能切断碗口粗的木桩了。木缚术能让地上的草在一息之内缠住方圆三丈内的一切。
晚上是打坐修炼。丹田里的灵气每天都在增长,那滴比芝麻还小的水珠慢慢变大了一点,从芝麻变成了米粒。练气三层到四层是一道坎,他需要把气海里的灵气全部液化,才能突破到中期。这个速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
楚狂歌每天看着他的进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麻木。到了后来,林渊突破一个新境界或者练成一个新法术,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最多说一句“哦,又突破了”,然后继续喝他的酒。
“你这个人,”有一天楚狂歌喝得有点多,靠在树上,舌头都大了,“真的,我跟你说,你不去天玄宗都屈才了。你这种人,天生就是该站在山顶上的。”
林渊正在练剑,头也没回:“山顶上有什么好?”
“风景好啊。”楚狂歌打了个酒嗝,“站得高,看得远。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被人欺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林渊的手顿了一下。不用被人欺负。这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某个地方。前世他被人欺负了二十五年——被领导欺负,被甲方欺负,被房租欺负,被生活欺负。他从来没有还过手,不是不想,是没有能力。现在他有能力了,有人再想欺负他,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了。
他举起剑,对着月亮,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山顶上。”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收剑入鞘。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大典前三天,林渊在后院练剑,楚狂歌忽然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林渊收了剑。
楚狂歌把信封递给他。林渊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天玄宗收徒大典,三日后于青云城演武场举行。持令者方可入场。”
下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刻着“天玄宗”三个字。
林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两个月了,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后院那个被画了无数遍的练功圈,看着墙上那些被火球烧出来的焦痕、被水箭打出来的洞、被风刃切出来的口子,看着地上那些被他踩出来的脚印。两个月前,他站都站不稳,被楚狂歌一棍子就能抽趴下。现在,他能挡下楚狂歌二十剑不倒地,能在五息之内连续放出五个法术,丹田里的灵气比两个月前多了几十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血泡已经磨成了茧子,硬邦邦的,摸上去像砂纸。指节比以前粗了一些,指甲剪得秃秃的,和前世那双敲键盘的手越来越像了——不,不一样。这双手更有力,更稳,更灵活。
“后天就是大典了。”楚狂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紧张吗?”
“不紧张。”林渊说。
“真的?”
“真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我等这一天,等了两个月了。”
楚狂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今晚不练了。出去吃顿好的,养精蓄锐。”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城南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壶酒。菜不好吃,酒也不好喝,但两个人吃得很高兴。楚狂歌喝得有点多,开始说胡话,说什么“等进了天玄宗,咱俩就是师兄弟了”,说什么“到时候我罩着你,谁欺负你我就砍谁”,说什么“赵无极那个王八蛋,大典上别让我碰见,碰见了非把他打出屎来”。
林渊没怎么喝,他端着茶杯,听楚狂歌絮絮叨叨地说,时不时应一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楚狂歌那张喝得通红的脸上,照在他眉飞色舞的表情上。林渊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大的收获可能不是罗盘,不是混沌灵根,不是天玄宗的机缘。
是交到了一个朋友。
真正的朋友。
大典前夜。
林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兴奋。两个月了,他每天从早练到晚,身上没有一天不带伤的,为的就是这一天。天玄宗收徒大典,他能不能从一个被家族赶出来的废物,变成一个真正的修士,就看这一天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罗盘还在,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两个月了,它从来没有出过错,从来没有骗过他。每一次预警都准确,每一次指引都正确,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如果没有它,他早就死在铁背狼的嘴里了,或者被赵无极的人杀了,或者根本走不到青云城。
罗盘上那行金色的字还在:
「明日·收徒大典·测灵根——【大吉】」
大吉。
林渊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想起罗盘上次显示“大吉”,是告诉他青云城有机缘。那次他找到了天玄宗令牌,找到了楚狂歌,找到了修炼的方向。这次“大吉”,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抓住。
林渊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挂在城东的天上,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窗台。远处的天边,隐约能看见一座山的轮廓——那是天玄宗的方向,山门就在那座山的山顶上。
“天玄宗。”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把剑——楚狂歌借他的那把,窄刃,两指宽,三尺长,剑柄上缠着黑绳。剑身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泓清水。
他走过去,拿起剑,握在手里。
剑柄是温的。
窗外,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
三更天了。
林渊把剑放在枕头旁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识海里的罗盘。
那行金色的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很小,很淡,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明日辰时·青云城演武场·灵根测试——你的命运将从那一刻开始改变。」
林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斜去。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